老爸退休后,别人提笼遛鸟逛公园,他回老家养起了鸽子。
老家在黄土塬上,旧居是排排窑洞,冬暖夏凉,依托坡势而建。
后来,家家户户在窑背上建新房,砖墙混凝土结构,一排排大平房与高速路平行。下排窑洞闲置,老爸就在里面喂起了鸽子。
老爸从村小学教到县高中,当了一辈子语文老师。按说,县城有商品房,待在县城多好。可就是大半辈子周内教书,周末回老家种地的习惯,养成了故土难离的性情。这不,我每次回家顶多在县城住一晚,又得匆匆忙忙回老家看他老人家。
他老人家可够能折腾的,鸽子在老屋窑洞没喂多长时间,鸽舍搬到平房顶上。还盖了标准化鸽舍,房顶安了护栏。就那上房顶的简易电梯,就花了上万元。
我问:“那值吗?不就玩玩吗?”
老爸弓起手指头,向上推了推眼镜框,白色眼镜片下那熟悉的眼神凝视我片刻,那曾经上课时常见的神色,像锥子似的让我心里没底。接着,他又沉着、冷静,带有一丝沉稳的口吻说:“那也是一只只鲜活的生命,生命无价。”
原来,窑洞里的鸽子起飞上场畔时,正好平行于高速公路,经常有鸽子横飞撞上飞速的车子。想想也真是后怕。
老爸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我是他老人家最失望的那个,我一个女孩子,也是他老人家心心相念的唯一女儿,考了个理工科。老爸最看好的学生,是他常在我面前标榜的榜样——闫学教,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全省最好的师范学校。
说起学生,能来山区看老师的学生本来就少得可怜了。原来都是精英,大多在省城或者外省就业。可他老人家偏偏每次托学生带鸽子去放飞,能飞回来的鸽子寥寥无几。
老爸每次训练鸽子放飞,最多也是村外野地。每每回家看到:灰鸽鼓着圆腹啄食,白鸽翅尖沾着阳光,还有花斑鸽尾羽像撒了把碎墨。老鸽低头蹭雏鸽绒毛,小鸽扑棱着嫩翅撞向栏网;再就是给我炫耀他那分辨雌雄鸽子,自个编的“陕普”口诀;雄鸽体宽肩阔胸骨尖,昂首鸣叫爱追撵,鼻瘤脚爪粗又健;雌鸽身纤肩窄骨端圆,声柔温顺少动弹,耻骨间距宽一圈。
老爸每天加个教案夹,就像当初上课一样,奔向鸽舍:日期、天气、采食饮水、精神状态、羽毛体态、排便情况、放飞归巢,记录一丝不苟;放飞的鸽哨划破晨雾,他又忙着清扫鸽粪,对水泥地面上缀出星星点点,清扫又冲洗,忙得不亦乐乎。
透过窗子,一群鸽子扑棱棱飞到窗前的天空,在天空划出一抹银灰色弧线,转了个优美的弯,飞向远处。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除夕了,我拉起旅行箱,得回老家小山村过年。
老爸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地告诉我:99号鸽子带环从百公里外省城飞回来了,还带回一只小雌鸽子;闫学教师范毕业,成功应聘县中任教。
望着老爸的眼神,我无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