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巷烟火
太行山脉的余温,漫过晋城的街巷。我在这座城里栖居五十余载,看惯了古建藏于市井,听惯了乡音裹着古韵,愈发觉得晋城的好,这不是孤绝的胜景,而是古与今的相融,是雅与俗的共生。我不写丹河流水,不写古寺禅音,只写寻常日子里的晋城,写那些刻在砖瓦、浸在烟火里的独特风骨。
晋城的古意,藏在老巷的肌理里,最动人的莫过于泽州老城的南大街。这条承载着晋城千年记忆的街巷,青石板路蜿蜒曲折,被一代又一代人的脚步磨得温润发亮,两侧的明清民居错落有致,青砖灰瓦,木窗格扇,没有雕梁画栋的张扬,却有着岁月沉淀的温润。檐下的灯笼,白日里垂着,安静得像时光的注脚;夜幕降临,灯火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光影流转,人声与食物的香气蒸腾缠绕,把古巷的烟火气烘得滚烫。
我常于午后闲步南大街,不疾不徐,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斑驳的砖墙上,听老铺子的木门吱呀作响,恍若穿越千年。巷口的老槐树,树龄已逾百年,枝繁叶茂,夏日里浓荫蔽日,老人们搬来小马扎围坐闲谈,话题里总离不开身边的古建——不远处的张家巷姬氏民居,是我国现存最早的木结构民居,元末明初的建筑,历经七百年风雨依旧屹立,青灰瓦顶覆着岁月的尘埃,木构梁柱刻着时光的纹路,没有华丽的装饰,却有着最朴素的坚韧。
姬氏民居不大,院落南北长十八米,东西宽十四米,一间正房,两间厢房,木柱上的纹理被岁月磨得光滑,屋檐下的斗拱虽历经风雨,依旧规整。如今还有老人在院里居住,晨起扫院,傍晚纳凉,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与古民居的青砖灰瓦相映,竟分不清是古还是今。这般寻常景象,没有丝毫刻意,却最是动人,恰如于平淡中见深情,于细微处藏韵味。
晋城的烟火,藏在街头巷尾的滋味里,每一种小吃,都是岁月的注脚。南大街的摊位前,油锅里滋啦作响的高平烧豆腐香气四溢,这道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小吃,起源于长平之战,豆腐被比作白起之肉,火烧水煮以泄民愤,如今早已没了当年的愤懑,只剩外焦里嫩的鲜香,蘸上蒜泥酱汁,一口下去,满是晋城人的烟火情怀。不远处的润城麦芽枣馍,无碱自发,无糖自甜,健脾消食,是山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咬一口,软糯香甜,藏着古人的生活智慧。
除了这些,泽州馔面更是不可错过。这道源于周朝的宫廷美食,如今成了晋城人的家常滋味,手工擀制的面条筋道爽滑,配上秘制卤汁,一口下去,满是家常的暖意。卖馔面的老铺子,青砖砌成的柜台,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褪色的牌匾,老板是位老人,手艺祖上传下来,他说,这馔面陪着晋城人走过了几百年,味道没变,就像这座城的古建,历经风雨,依旧初心不改。偶尔还能遇见卖卷薄馍的摊主,金黄色的面皮包卷着鲜香爽脆的馅料,香气扑鼻,藏着晋代春日吃春饼的古老习俗。
若想寻一份古今相融的意趣,司徒小镇便是绝佳去处。这座藏在晋城腹地的小镇,没有刻意的仿古堆砌,却把晋城的千年民俗与烟火气息揉得恰到好处。傍晚时分,打铁花表演如期上演,1600℃的高温铁水被匠人奋力击向夜空,瞬间绽放成漫天星河,绚烂夺目,这流传千年的技艺,在如今依旧焕发着生机,围观的人们举着手机记录,欢呼声与铁水绽放的声响交织,古与今在此刻完美交融。
小镇里,民间艺人捏面人、吹糖人,手法娴熟,一个个鲜活的形象在指尖诞生,引得孩童围拢围观,笑声清脆。漫步其间,麦芽糖的甜香漫溢,老手艺人们的吆喝声悠长,与古色古香的街巷相映,既有传统民俗的韵味,又有人间烟火的暖意。偶尔还能看到上党梆子的小戏表演,唱腔高亢婉转,韵味悠长,台下的老戏迷跟着哼唱,眉眼间满是眷恋,这便是晋城的烟火,藏着传统,也藏着欢喜。
秋日的晋城,最宜去冶底村的岱庙。这座依山而建的古刹,北宋时便已蔚为壮观,四进院落错落有致,竹木掩映,千年银杏褪去翠绿,染成金黄,落叶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庙后的鱼沼舞楼,是我国现存最早的舞楼之一,精巧的结构,繁复的雕刻,历经千年依旧能窥见当年的繁华。偶尔有村民来庙里上香,烧一炷香,拜一拜,不祈求惊天动地的心愿,只愿家人平安,岁月静好,庙门口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圆润,静静守护着这座古刹,也守护着晋城人的寻常日子。
五十余年,我看着晋城的变化,看着老巷依旧烟火缭绕,看着古建在岁月中静静伫立,看着传统技艺在烟火中代代相传。这座城,没有江南的温婉,没有塞北的豪迈,却有着自己的从容与厚重。也是于烟火中藏古意,于寻常中见深情。
古巷依旧,烟火未凉,技艺相传。这便是我的故乡晋城,一座把千年古意融进烟火人间,把传统韵味藏进寻常日子的城,淡而有味,愈品愈浓,岁岁年年,皆是心安。
晋城闲记
晋城这地方,不张扬,像巷口晒太阳的老者,眉眼间都是岁月的温厚。它藏在太行山东南麓,丹河绕着城脚缓缓淌,把千年的时光都泡得温润。我生在这里,五十余年,看惯了它的晨雾暮霭,摸熟了古建的砖纹瓦迹,才发觉这座城的好,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胜景,而是藏在烟火气里的古意,是刻在草木间的从容。
晨起的晋城,最宜去程颢书院。出市区往北,白马寺山西南麓的古书院社区,便是这处北宋治平年间的文教旧地,三面环水,文风藏而不露。不必刻意寻路,顺着晨雾里的草木香走,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古柏遮天蔽日,露水滴在叶尖,砸在石阶上,一声轻响,倒比巷里的书声更显清寂。书院分南北两院,逾万平方米的院落里,最动人的不是亭台楼阁,是旧讲堂里留存的宋时书香气韵。
那方古旧的讲学堂,是晋城兴学重教的起点,端坐千年,木柱沉稳,窗格古朴,纹路流转间,竟无半分岁月的枯寂。两侧的厢房、明道祠、文昌阁,或清雅,或质朴,形制各异,仿佛只是静立于此,听晨读声声,看人影往来。晨光透过殿宇的窗棂,落在旧木的纹理上,明暗交错间,竟分不清是宋时的风,还是今日的光。院外的丹河泛着薄雾,邻村的炊烟袅袅升起,与院里的草木香缠在一起,书院的文气与人间的烟火,竟这般融洽。
午后日暖,不妨去润城的砥洎城走一走。这处明末兴建的古堡,椭圆形城池,东西长三百三十米,南北宽两百米,藏着明至民国的民居百余座,堪比一座太行古堡博物馆。最妙的是坩埚砌筑的城墙,以冶铁废筒混浆筑成,蜂窝错落,坚如铁石,或规整,或苍劲,肌理古朴,仿佛下一秒便要诉说当年御守的旧事。
城门口常有几位老人闲坐,摇着蒲扇,指着城墙闲谈,说这坩埚的纹路,那街巷的转角,都是小时候便看熟的模样。他们不聊什么文物价值,只说哪段墙垣的缝隙,比往年又添了些青草,哪块门楣的字迹,又被风雨浸得模糊了些。这般闲谈,没有考据的严谨,却有最朴素的热爱,不刻意雕琢,却字字皆是深情。
傍晚的时光,该留给老街与烟火。不必去热闹的景区,就走泽州的老街巷,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的老铺子挂着褪色的幌子,卖炒凉粉的摊主支着铁锅,滋滋的声响里,葱花的香气混着凉粉的软糯,飘满整条街巷。晋城的炒凉粉,不用复杂的调料,只放些许蒜末、辣椒,再淋一勺本地的陈醋,酸香爽口,是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偶尔会遇见卖高平烧豆腐的老人,推着小推车,吆喝声悠长,豆腐煎得外焦里嫩,蘸上蒜泥酱汁,一口下去,满是烟火的暖意。街边的老槐树底下,几个孩童追着跑,笑声清脆,与远处丹河的流水声交织在一起,时光仿佛慢了下来。这般寻常的烟火,没有什么惊艳之处,却最是动人——就像晋城的古建,不似故宫的恢弘,不似苏州园林的精巧,却在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间,藏着最踏实的岁月。
秋日里,还可以去冶底村。这座依山而建的古村,北宋时便已是驿道重镇,街巷错落有致,竹木掩映,每逢秋日,千年银杏渐染金黄,落叶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作响。拾级漫步,看古驿道的马蹄印深浅错落,听林间的风鸣,恍惚间,竟有杜甫《望岳》中“阴阳割昏晓”的意境,却又多了几分人间的温润。
晋城的古建多,6601处不可移动文物,72处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地级市排名全国第四,可它从不会刻意炫耀。这些古建,不是被供奉在玻璃罩里的展品,而是融入了当地人的生活——程颢书院的廊下,有学子的诵读;砥洎城的巷陌里,有老人的闲谈;姬氏民居的石墙下,有孩童的嬉闹。它们是活着的历史,是岁月的见证,更是晋城人寻常生活的一部分。
我常常想,晋城的气质,大抵与汪曾祺先生笔下的高邮相似,没有张扬的锋芒,却有温润的底蕴。它不刻意追求惊艳,却在平淡的日常里,藏着最动人的诗意;它不刻意标榜历史,却让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诉说着千年的故事。我在这座城里,看晨雾漫过白马山,看丹河滋养着这片土地,看古建与烟火共生,看岁月在草木间流转。
这座城,没有江南的温婉,没有塞北的豪迈,却有着自己的从容与厚重。它像一杯温茶,初尝平淡,细品之下,才觉满口回甘。这便是我的故乡晋城,藏在太行深处,浸在丹河岸边,于烟火中藏古意,于平淡中见深情,岁岁年年,温润如初。
巷口的初夏
晋城的初夏,是从红星街那道蔷薇花墙漫过来的。我住的巷口就有这么一段,五月初头,粉白的花簇从院墙里探出来,垂得老长,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像下了场轻软的花雨。
墙根下总坐着几位老人,摇着蒲扇聊天。王大爷的竹椅最旧,竹篾断了几根,用布条缠了,却坐得最稳当。他总爱说,这花比他年轻时栽的那丛旺,那年头哪有这么多闲工夫赏花,现在日子好了,连风都带着甜味。
巷口的张婶摆着个凉粉摊,铁皮桶擦得锃亮,凉粉切成方方正正的块,在油锅里滋滋作响。她的炒凉粉有讲究,必得用晋城本地的红薯粉,加几粒花椒,一勺陈醋,最后撒上芫荽。我总爱蹲在摊旁,看她用锅铲翻搅,凉粉渐渐染上金黄,边缘微微焦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来一碗?”张婶笑着问,声音和这初夏的风一样软。
“多加醋。”我应着。
吃凉粉时,总能看见卖饸饹的老李推着车经过,车把上挂着个白毛巾,擦得干干净净。他的清汤饸饹是巷口人的早餐标配,豆角丝、豆芽、油炸豆腐丝堆得冒尖,浇上一勺清汤,撒上葱花,呼噜呼噜一碗下去,浑身舒坦。
有天傍晚,我看见王大爷摘了几朵蔷薇,插在老伴的瓷瓶里。老太太坐在窗边,戴着老花镜缝衣服,阳光透过花枝照在她脸上,皱纹里都盛着暖意。张婶收了摊,拎着一碗炒凉粉,给隔壁卧病的老刘送去。老李的饸饹车还没走远,铃铛声在巷子里悠悠地荡。
风里忽然飘来一阵淡淡的香,是不远处那棵老流苏树开了,满树繁花如云似雪。王大爷说,这树有年头了,每年立夏都开,开得一年比一年好。我望着那树白花,又看了看巷口的人们,忽然觉得,这晋城的初夏,就藏在这花里,这饭里,这寻常的日子里。
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柔。就像张婶的炒凉粉,老李的饸饹,王大爷的蒲扇,还有这满墙的蔷薇,一树的流苏,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不慌不忙。这大概就是晋城初夏最好的模样,也是生活最好的模样。
龙马湖畔的风
老陈是晋城人,今年五十三,大半辈子都在王台铺矿上摸爬滚打。他手上的老茧,是煤渣磨的;肺里的尘,是煤层扬的。以前老陈总觉得,晋城的天就该是灰蒙蒙的,晋城的地就该长着煤矸石,直到龙马湖的风,吹皱了他心里那片沉寂了几十年的黑。
龙马湖在白马寺山西侧,以前是块谁都不待见的地方。老陈年轻时,这里堆着几座比山还高的矸石山,风一吹,黑灰能把白衬衫染成灰的,眼睛都睁不开。矿上的人路过,都得捂着鼻子小跑,生怕吸多了那呛人的粉末。那时候,他们这些挖煤的,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干净点的地方喘口气,可谁也没想过,这堆了几十年的“黑疙瘩”,能变成如今的模样。
去年春天,老陈那在光机电产业园上班的儿子非要拉他去凤城康养示范区转转。老陈拗不过儿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就去了。一到门口,他就愣住了。哪还有什么矸石山?眼前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湖边栽着垂柳,风吹过,枝条拂着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远处的百樱园里,粉的、白的樱花正开得热闹,蜜蜂嗡嗡地在花丛中穿梭,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爸,你看,那就是以前的矸石山。”儿子指着湖边一座绿意盎然的小山说。老陈使劲揉了揉眼睛,怎么也不敢相信。山上种满了松柏,还有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花草,几只白鹭在林间飞起又落下。儿子告诉老陈,这些年政府花了大力气治理,把矸石粉碎回填,再覆土植绿,硬是把这“生态伤疤”变成了“城市绿肺”。
他们沿着湖边的栈道慢慢走,老陈遇到了不少熟人。有以前矿上的老书记,那人穿着一身运动服,正跟着一群老人打太极;有他徒弟的媳妇,开着一家小茶馆,就在湖边的木屋里,茶馆门口挂着“泽州铁壶”的招牌,说现在年轻人都爱喝用这壶煮的茶。最让老陈惊喜的是,看到了老马师傅——以前是矿上的“马匠”,打了一辈子铁,如今居然在湖边的非遗展示区教孩子们做泽州铁器。
“老陈,你也来了?”老马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小铁壶,正在给一个小女孩演示怎么打磨。“你看,这是我新做的生肖壶,今年是马年,你看这马纹,多精致。”他把铁壶递给老陈,壶身光滑,马纹栩栩如生,一点都不像以前他们用的那些粗笨的铁家伙。“现在不一样了,”老马头说,“政府扶持我们这些老手艺,年轻人也喜欢,我这手艺,总算能传下去了。”
老陈坐在湖边的栖霞亭里,看着湖里游来游去的锦鲤,听着远处传来的上党梆子选段,心里百感交集。以前下了班,他们这些矿工要么在家喝酒,要么在宿舍打牌,哪有这么舒心的地方可去。现在好了,湖边有健身步道,有儿童乐园,还有文化广场,晚上还有灯光秀,比城里的公园还热闹。
儿子告诉老陈,现在的晋城,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一煤独大”的煤城了。光机电产业去年的产值就突破了700亿,还有文旅康养、现代农业,都发展得红红火火。他所在的工厂,生产的汽车电子配件,卖到了全国各地。“爸,你看那边,”儿子指着湖对面的建筑群,“那是凤城国际酒店,还有会议中心,以后会有更多的人来晋城旅游、康养。”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白马寺山,笼罩在一片霞光之中,显得格外壮丽。湖边的樱花已经谢了,结出了小小的果实。老陈想起以前在矿上,每次升井看到的都是灰蒙蒙的天,而现在,他能看到这么蓝的天,这么绿的树,这么清的水。
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花草的清香,拂过老陈的脸颊。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清爽了许多。这风,是龙马湖的风,是新时代晋城的风,它吹走了煤尘,吹来了生机,也吹暖了老陈这样的老晋城人的心。
老陈知道,晋城的变化远不止这些。从“煤铁之乡”到“康养之都”,从“黑色经济”到“绿色发展”,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而他,一个普通的老矿工,有幸见证了这一切。他想,等过些日子,要把这些变化都写下来,写成故事,讲给孙子听,让孩子知道,他的家乡,曾经是怎样的,现在又是怎样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湖边的路灯亮了,像一串珍珠,点缀在夜色中。老陈和儿子慢慢往回走,脚步轻快了许多。他想,明天早上,还要来这里,看看日出,听听鸟鸣,再和老马头聊聊天。龙马湖畔的风,他还没吹够呢。
作者简介 陈宝璐,笔名亮剑,山西晋城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郦道元文学院副院长。数百篇作品发表于国内各大报刊,曾获得2024年度中国散文学会全国征文赛“十佳作品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