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是一点一点从田埂边漫上来。张大爷的眼袋锅子,便在这昏朦里一明、一灭,像一颗疲倦的。不肯睡去的星。他的目光,嘘嘘地飘过村口—又一队抬嫁妆的红箱子,在喧哗的鞭炮声里,摇摇晃晃地过去了。那目光却没停,径直地飘远了,飘到几十里前那一片清冷冷的月光底下,仿佛要将那条长得没有尽头的夜路,再默不作声地走一遍。
“那桌酒席啊,”他咂了咂嘴,声音像蒙了一层灰,“啥滋味,我是一星半点也记不得了。”可他那双混浊的眼底,却忽地透出一点奇异的光,温温的、亮亮的,“独独那筐地瓜的滚烫,那筐子甜,倒像还黏在舌头上,化不开似的。你说,怪不怪?”
他不等我答,自顾自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在那片刻的舒展里,仿佛成了时光的隧道,将我一把拽了进去,跌进那个遥远得发黑、冷得钻心的黎明。
那是20世纪70年代的一个冬天。村子早就被饥饿熬得脱了形。树是白的,墙根是坑洼的,人走路打着晃,薄薄的皮肤底下,透着一层不祥的亮光。可就在这当口,村里竟有个姑娘要出嫁了。婆婆在那边远的工业区,听说日子是宽裕的。送嫁妆的差事,落在十来个看着还“健壮”些的汉子肩上,张大爷正在里头。
动身是在夜里十点多。姑娘的父亲,背佝偻得像一张拉坏的弓,声音嘶哑着,像破风箱在喘,“辛苦大伙了……天黑、路远。家里实在没什么能拿出手的。”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人一个窝窝头,路上垫垫。亲家那边……光景好。”话说完,他扬了扬枯柴般的手,仿佛最后一点气力也耗尽了,转身隐进身后那团更浓的黑暗里。
西北风,是尖刀子。轻易就刺透了他们汗湿后又凉透的小袄。那掺了多半野菜和糠的窝窝头,还没走到一半路,就在空荡荡、皱成一团的胃里,化得无影无踪。剩下的路,是黑的、是长的、是靠着肩上那点虚妄的重压,一口牙死死地咬着,一步一步挨过来的。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脑子里,都烧着同一个滚烫的念头:到了婆婆家,那热腾腾的酒!油汪汪的肉!可得一口气吃它个天昏地暗、地覆天翻!想着想着,干裂的嘴唇便不自觉地抿了又抿,舌根下仿佛真渗出了些许滋味,那脚步竟也恍惚着轻快了些。
走到婆家村口,天刚蒙蒙亮,是一种掺了灰的青色,每个人都饿得眼窝深陷,金星乱冒,看什么都像能吃。厨房飘出的白气,裹着一丝隐约的、勾魂摄魄的香味,让空瘪的肚子猛地抽紧,一阵阵绞痛起来。他们被让进一间屋。屋子当间,垂着一道厚厚的布帘子,隔出个里间。一个穿着体面、脸庞干净的主管出来,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各位辛苦,先喝口热水暖暖,饭菜这就张罗。”
一碗滚烫的茶水灌下去,非但没舒坦,反像把胃里最后一点虚火都给浇灭了,磨得人只想吐。时间,一寸一寸,爬得的比来时那山路还慢。门外,切菜的、爆锅的声响,切得刺耳,可那席面,却迟迟不见端进来。坐在门帘边的人,终究是耐不住了,鬼使神差地,将门帘子掀开一道窄缝,往里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呼吸,停了。
里屋的地上,放着一个硕大的柳条筐。筐里,是刚出锅的地瓜,堆得冒了尖。腾腾的热气直往上冲,带着一股子纯粹、浓烈毫无修饰的甜香。那热气仿佛有了形状,有了重量,轰然一下,撞进每个人的眼睛、鼻子,撞进他们空荡荡的躯壳里。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招呼。仿佛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们挪过去,沉默地围住了那筐地瓜。伸出手,拿起来,烫!十指连心地烫!可谁也没舍得丢。一口咬下去—滚烫的、绵软的、甜的几乎发齁的瓜肉,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熨烫,熨到肠胃最深的、饿的打了褶的角落里。那一瞬间,什么清蒸鱼,什么红烧肉,全忘了,烟消云散了。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手里这一块烫嘴的、救命的、实实在在的甜。
吞咽声,起初很急,很响。后来,慢慢地缓了,慢了。胃袋从麻木的虚空,到被一点一点扎实地填充、撑满,那个过程,清晰得可怕,又安慰得让人想哭。当那种饱满的、沉甸甸的感觉,终于顶到了喉咙口,他们才像大梦初醒,停下手,慢慢退回到外间的长凳上。没有人看别人,都低着硕大的头顶,用手掌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着终于鼓起来的肚子。屋子里静极了,只有满足之后,那悠长的、带着地瓜味儿的呼吸,一起一伏。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得有些突兀的吆喝,刺破了这片宁静:“开—席—啰!”
门,敞开了。真正的饭菜,一道道端了进来。盘子是锃亮的,鱼是完整的,鸡泛着油光,肘子红润夺目。香味复杂而隆重,汹涌地扑过来。
可席边的人们,只是呆呆地坐着。刚刚还在幻想里翻滚了千百遍的景象,此刻真真切切摆在面前,却让他们感到一阵剧烈的、几乎是生理性的不适。那油腻的光泽,那繁复的香气,忽然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可憎,仿佛多看一眼,胃里那筐踏实的地瓜,就要不安分地翻涌上来。有人扭过了头,有人抬起手,虚弱地,摆了摆。
回去的路上,大家沉默了很久,比来时还要沉默。那主管客气而周到的笑,那恰到好处出现在里屋的地瓜,那迟迟才打开的席面……这一切,像一层薄而坚硬的冰,悄无声息地覆盖在每个人的心上。冰层下面是什么,没有人说破。那或许是一种来自“好光景”的、无需言明的体贴与保全。又或许,是比饥饿本身,更锋利、更寒凉的东西。
“有些饱足啊,”他望着远处村落里渐次亮起的、微黄的灯火,声音像从很深的土地底下传来,“是永远封存最深的饥饿里的。后来再多的、再好的宴席,轻飘飘的,都压不住它。”
我忽然便懂了,懂了为什么我们乡间的这风俗,总在黎明前进行。那长长的夜路,那木棒穿过红绳捆扎的嫁妆,也穿过几十年的时光与月光。它抬着的,从来就不只是些箱笼物件。它抬着的是活下去那点渺茫的指望,是说不清又道不明的体面,是不得不默默吐咽下去的世道与人心,是最终沉在心底、成了灵魂里一块压舱石的——那一点,滚烫的,笨拙的,让人眼眶发酸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