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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香不散 (散文)

母亲最后一次站在院角那几棵蜜柚树下,是哪一天的事,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总在那里——弯着腰施肥,抬着头数果,缝补时倚着树干打盹。那几棵树下,母亲一守就是大半生。

母亲初为人妇时,看到院前有一小块坡地空着,就托娘家兄弟要来一些柚树苗。她挽起布衫袖子,挥动铁锹,隔几步挖出齐膝深的坑,把树苗插入扶正,一层一层覆土压实。最后拎桶到井边打来水,顺着树根一圈圈浇透。发丝粘着草屑,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父亲倚在门框上望着她,笑着说:“几棵小树而已,犯得着这么费劲?”

母亲直起身,掸落掌心的土,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树和人一样,你待它好,它就对你好。”

父亲不再接话,转身去搬角落的石块。石块沉,他搬几块就要喘口气。母亲想过去帮忙,他摆摆手。那几天,围墙一点一点高起来。院子小了,母亲的视线范围也小了,但她似乎从没在意,目光始终拴在那几棵树上。

侍弄柚树,母亲自有她的土法。春季回暖的时候,院子上方浮起一片洁白的云,柚花朵儿簇拥着、依偎着,悄悄绽放。母亲沿着树根理出一道沟,埋进菜籽饼和平时攒下来的鸡鸭毛。母亲常说,柚子只有施足了土肥,才能蕴出天然的蜜甜。

治虫的时候她从来不用农药,捡来些晒干的红辣椒、橘子皮,混上草木灰拌匀,装在大水桶里泡三四天,待气味浓烈之后再倒入喷壶。母亲从柴房搬出木梯靠在树干上,戴上口罩,一级一级攀着梯子喷洒。木梯微微摇晃,她扶着树干稳了稳身子,脊背微微弯曲。目光跟着水雾走,一寸一寸捋过去,不肯漏过一枝一叶。

平时除草、修剪、浇水样样不落下。这双手长满了厚厚的老茧,却在果院里显出无比的温柔与细致。

日子悄然流淌,转眼就到了柚子成熟的时候。

秋风吹过院落,浓绿的叶丛间挤满果子,树丫被压弯下腰来。浓郁的柚香,悄悄填满了小院的每个角落。母亲绕着树干踱步,忽然脚步一顿,踮起脚尖托起一只柚子,鼻尖贴上黄澄澄的果皮。她闭着眼,肩膀微微耸起,又缓缓落下,像是要把整院子的香气都吸进肺腑。半晌,朝屋里喊,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欢喜:“熟啦,快把剪刀拿来!”

村里人摘高处瓜果蔬菜,一般用长竹竿敲打或捅落,而她一直不肯。她说这样会磕伤了果子,也辜负了多年和树的情分。她踩稳了半人高的凳子,缠了发黄胶布的手捏着修枝剪,小心对准果梗底部,“咔嚓”一声,金灿灿的柚子就稳稳地落在她臂弯里。母亲嘴角往上翘了翘,眼里藏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她双手抚摸着柚果,声音忽然亮起来:“这树是我栽的,这些果子是我盯着长大的。”

收下来的柚子全堆在弄堂靠墙的角落,母亲从来舍不得挑好的自己先吃。她挎着那个洗得发白、发硬的粗布兜,先拐到东头王婶家,隔着矮墙把柚子递过去:“这几个柚子甜些,给丫头留着。”又折向西头,在李大爷门前停下,她蹲下身,从兜里拣出皮薄筋细的两只:“您牙口不好,这俩嫩。”

等她来回几圈,拿着空布兜回来,角落就剩个头偏小、表皮带着晒斑的次果。我蹲在旁边,偶尔会嘟囔两句,说家里从来留不住好果子,全往外送了。她也不恼,慢悠悠坐到柚树旁的藤椅上,手指摩挲着布兜系带上的毛边,语气软下来:“乡下人过日子,你给人家一分好,人家就记你一分情。”

秋收落定,农闲下来的柚树下,最是清净安稳。

母亲就坐在树下缝制布鞋和被面,“嗤啦嗤啦”地忙着。我小时候很调皮,吵着让她带自己出去玩。母亲放下针线,从竹筐里挑出一个完整的柚子。刀尖沿着弧度走,一点点划出八瓣花的模样。细竹签是磨好的,一头尖,一头圆,她含在嘴里润一润,卡进柚皮瓣缝里。果蒂凹进去的地方正好可以放上半根蜡烛头。

夜幕降临,月亮升到柚树梢头。母亲划亮一根火柴,烛芯“噗”地一跳,暖黄的光透过柚皮瓣缝儿钻了出来,在泥地上漏下一朵朵晃动的花。空气里飘着柚子皮被烤热的清润甜香。我举着这只巴掌大小的灯,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遍遍绕过门槛,绕过石墩,绕到水井边。母亲倚靠在一棵歪脖的柚树下,目光跟着我移动,脸上被烛火染着暖光,浅浅地笑着,满足而恬静。那盏小灯,是童年里最踏实的光。只要灯亮着,就知道母亲还在树下;一回头,总能看见她的身影。

柚花开了谢,谢了开。十六岁那年,我到杭州文三路的建工学校读书,第一次真正地离开盛满柚香的院子。母亲送别前将头年贮藏的几个柚子塞在蛇皮袋里,又把剥好的一瓣柚肉递进我嘴里:“路上吃,解渴。”客运班车发动的时候,我扒着车窗往回看,母亲站在柚树下,布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得人更瘦小。她没挥手,只是站着,渐渐地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融进树影里。

自从那次离开家,我便越走越远,回家次数越来越少。在外求学、谋生、成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几十年。

每到国庆之后,就会收到母亲托老乡捎来的柚子。打开硬纸箱,清冽的香味迎面扑来,还混着老家院角的土味儿。这些柚子,全是母亲亲手采摘的,用旧毛巾擦去浮灰,然后一个挨着一个码到纸箱里,用胶带紧紧裹住。母亲没有念过书,不会写字,但每次都会夹一张字条,对折再对折,边角掖得平平整整,像掖一件怕皱的衣裳。字条上,是她找村小学邓老师代写的:“收到后回信,吃完了家里还有。”

我拨通电话劝她,城里什么都不缺,别再费心费力。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开口:“店里卖的哪有自己树上长出来的好?这些树陪着你一起长大。你离开多少年,它们一步没挪,守在院子里……”

电话那头静了,只剩轻微的呼吸声,我仿佛又听见老家院角的柚叶在风里响。

家里捎寄来的柚子,外皮一年比一年薄,果肉越来越甜,汁水也更多。后来与父亲聊天才知道,母亲为了让我吃到更好的柚子,每年都默默地在她自己才能看懂的本子上做标记,画满圈圈叉叉,把施肥量、浇水量记录清楚。她一字不识,却用一辈子的耐心,在纸上种出了另一片果园。

有一年我过年回家,夜里被窸窣声惊醒。推门出去,看见母亲弓着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腰后慢慢揉。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角的井台上。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老毛病。我闻到她身上一股刺鼻的生姜酒味儿。我过去想帮她揉,她推开我的手:“你回屋睡,明早还要赶车。”我站在那里没动。她看了我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才慢慢直起身走回屋里。

第二天早上,我问了父亲才知道,那年大旱,院子里的井干涸见底。她走到河边,一担一担地挑水浇树。一次踩滑,重重摔倒,扁担脱了手,水桶裂成几块。她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从此落下腰疼的病根,阴雨天她总要找泡了生姜的烧酒,用力揉搓半天,才能缓解。

我捧着手上的柚子,剥了一瓣放进嘴里。汁水丰盈,很甜,但此刻我却咽不下去。

一年年过去,树越长越粗,母亲的脊背却一日日弯了、驼了。

2021年初春,母亲病重,住进了江山贝林医院住院部。走廊里人来人往,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母亲躺在蓝白条纹的病床上,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缓缓把头转向我,脸颊白得几乎透明了,皮肤下一根根青筋浮凸。曾经那双稳稳托住沉甸甸柚果的手,此刻露在被子外。我伸手握住,轻飘飘的,像握着一把晒干的柚树枝。她种养大半生的树,也把自己种进了院角的泥土里,种成了一段沉默的树根。午后阳光从窗外斜透进来,室内安静至极,只剩下监护仪偶尔发出的嘀嗒声。

“回来了?别耽误工作。”她的声音软弱无力,每说一个字都要憋足气力,“家里的柚树,今年花儿多,已经结出小果了……”

看着她憔悴的样子,我鼻头一酸,连忙转过脸去,望向窗外新抽芽的梧桐树。她许久没有开口,轻声地叹了一口气:“哭什么?人这一辈子,总要走这一条路的。”

化疗太磨人,她几乎吃不下东西,身形也越来越消瘦。

有天,她精神稍好,忽然望向窗外:“日头正晒到咱家柚树上了,今年的柚子肯定特别甜。”我还没有开口,她就先自笑起来,干裂的嘴角翘着,像从前数果时那样。

母亲没有等到亲手摘柚的那一天。她走的时候,柚子尚青,依然悬挂在枝头,随风轻轻地摇晃。

霜降之后,父亲打了电话,声音有些哑,说院里的柚子熟透了。我匆匆赶回家中,站在树下,看见落在地上的果子,有些已经摔开了口子。我弯下腰去捡起一个,白白的果肉已然露出来,果皮上沾着薄薄的秋霜,掌心贴上去,凉得发沉。

这一时刻我才明白,往年母亲送出去的,哪里只是些柚子。那是母亲在乡下一点一点攒下的人缘;是邻里之间最实在的心意;也是一个普通农妇,能拿得出手的体面。

柚子树依旧稳稳地立在院角,花谢花开、挂果摘果的节律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它再也等不来施肥浇水、抬头数果、小心摘果的人了。

今年入春野草刚冒青时,我回了一趟老家,倚靠在那棵歪脖柚树上。风拂过树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当年母亲在耳边的絮语一模一样。头顶上,细枝已顶出雀舌形状的新芽,尖儿上挂着露珠,颤巍巍的,在晨光里一闪一闪。风里有股潮气,我的眼窝跟着潮了。

紧跟身后的外孙女,手脚麻利地爬上老藤椅,小脑袋凑到枝条前,歪着头问:“外公,这树会开香香的花吗?”我伸手摸了摸她软乎乎的后脑勺,点了点头:“会的。你太婆当年,总在这儿站着等我回家。点到了,花就开了。”

一阵风漫过来,枝桠轻轻晃了晃。新芽淡淡的清香钻进鼻孔,一如当年母亲袖口上的味道,久久没有散去。

 

作者简介:毛建文,浙江省江山市人,建筑工程师。业余偏爱执笔记录故土风物、市井烟火。作品散见于省市刊物及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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