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村
村庄卧在二十度的斜坡上
南北向的省道
从坡中间穿过
硬生生切出坎上与坎下
二百多户人家,是山顶的风
吹落的叶子,散在斜坡上
越往坡下越稠密
坡底蜿蜒的东河,给村庄镶一道银边
若从北面进村
先要爬过猫脸岭
再拐过土门河桥
村口两座烤烟房,烟火气迎你
若从南面来
离村还有一公里
右手边有个砖瓦厂
若恰逢烧窑
便见窑工挑着水桶
往十多米高的窑顶水池里蓄水
坎上,村中央路旁
有两棵百年大榆树特有名气
若去我家,村民会这样说
大榆树往北数
尹家、田家、范家、郝家
第五家就是了
在外漂泊几十年了
老家就像一幅画
被我揣了这半生
年关拾暖
梧桐举着瘦枝,在寒风里列队
薄雪铺开宣纸,等爆竹的红
洇染新年的序章
冰面下,鱼儿衔着碎光游弋
把寒冬凿出几处漏风的孔洞
商贩的吆喝,裹着糖炒栗子的暖
撞碎枝头悬着的霜
我收集街角春联的墨香
将灯笼摇曳的橙,烟花绽放的金
仔细揉进冻僵的风里
看春的芽,从年关的缝隙里
悄悄探出头
此刻,我为爱车披上橘色新装
让暖意,在蜿蜒车辙处
种下一路花开的预言
庭院梦
想来,已是何等奢侈
一排樱桃树,一扇荆条门
便圈起一方小小天地
院外,那株清瘦的槭树
守成风雨里沉默的卫士
院角的香水梨,不动声色
年年把弯垂的枝桠
悄悄,向院内探来
东屋窗对面
宽大的木架上
摆满父亲的珍爱
不知名的花草
细辛、龙胆草、五味子
怕晒的,有蒿草帘遮挡
怕涝的,有草蓑衣庇护
这些本可长在菜园的生命
父亲偏要,一一高高擎起
如今身居城市高楼
便在阳台,续一段庭院梦
我也支起木架
摆上君子兰、对对红
黄瓜、番茄、朝天椒
徘徊其间
恍若儿孙绕膝
满心安然,甘之如饴
屋檐的月亮
爬墙虎沿墙角,悄悄向上攀升
日子匆匆,不肯
闲倚檐下竹椅小坐
东窗一字排开的套娃
静静伫立,不眨半分眼眸
我将西窗旧画重描
只因手微颤,留几缕锯齿纹路
院角简易篮球架依旧结实
红白相间的球网仍是旧模样
悄悄与南风低声絮语
步道边,马莲悄然开了两朵
院里苹果树,已在酝酿秋实
枝桠间,又添几枚祈愿木牌
今晚,檐上月亮像一架秋千
清凉,静谧,又藏几分暖意
我在上面写下:“禁止倚坐,危险”
心 碑
本想为辞世多年的母亲立碑
几番思量,终究作罢
倘若立起石碑,刻上母亲姓名
母亲便像一件展品
终日立在家门前,任人打量
母亲生性腼腆
本就迎着风,送着雨
怎还要应付世间好奇的目光
这般光景,定会让她万般为难
母亲向来爱惜自身体面
若是身心劳累、神色倦怠
又怎愿这般示人
倘若真如此,她心底难免介怀
我反倒落得不孝的名分
有好心人向我提议
碑依旧可立,只镌刻我的姓名
权当我日夜相伴,守护母亲
可我仍觉不妥——
不该欺瞒那块沉默不语的石头
其实母亲生前的点点滴滴
早已在我思念的泪水中凝铸
化作一方温润的汉白玉碑
永远在我心头,高高耸立
玩 伴
你向来信守所有约定
却失了这一场人间相逢
暮色垂落,家家户户盼团圆
你骤然转身,辞别烟火人间
体魄向来康健,谁曾想一场意外
斩断了岁岁相伴的尘缘
总盼重回旧日松林
众伙伴伸手将你托举
你身形轻快直上树梢
折帽为囊,妥帖收好鹊蛋
轻咬帽边,顺着枝桠缓缓落地
也念老榆树斑驳树荫
地上划开五道方格对弈
石子归你,草棍归我
年少拌嘴的争执全都作罢
这一局,我甘愿全盘退让
多想与你长谈整夜
先叙故土新近琐事
我再细说城中庸常朝夕
还记得无数次你入城探望
行囊里装满我偏爱山野干货
怕耽误我谋生忙碌
来去仓促,只淡淡一句
不过顺路,恰巧路过
如今你已彻底远去
可否再寻一个借口顺路而来
哪怕这一次,是真的途经此地
旧坡梦忆
坡度太小,以至于
童年后几十年里,几百里外
我还常常在梦里爬上滑下
坡下是一块平缓的韭菜地
棱角分明的地垄像键盘
你愿不愿意弹奏,要上坡
你必须演出一遍
不能挺起腰板为自己叫好
你要懂得礼让山楂树这一群主人
或者俯首低眉从它们腋下蜷行
你直直腰却发现自己并不高大
那棵香水梨树岿然于领地
尽管老态龙钟
有点风声,就不停地巡视
你必须承认
落叶松是山坡的主人
它们高大,还列队伫立坡顶
但我知道它们的软肋
脆弱的臂膀和纤弱的手指
我常常听到
它们的骨折声
雪乡团圆
皑皑白雪
给寒峭的小山村
铺上软软的棉絮
霍霍的磨刀声
敲打着
奔赴新年的节拍
用白雪洗肠
用泉水浣肉
用地道的乡音祈福
丰收的喜悦
在回锅肉里翻腾
美好的憧憬
在血旺汤里蒸煮
最亲的人
分享这幸福的团聚
最美的酒
熏醉了这烟火好日子
暮 归
西山影子,宛如淡墨
缓缓洇开,漫过小村
东河归来的一群鸭子
模样、叫声、脚步都相像
不用辨识,它们摇摇晃晃
踱回自家院墙
牛圈在村口,只能看见牛倌进村
还是晴雨不离身的蓑衣,腋下夹着腊木杆鞭子
看不见羊倌——村口的羊圈
就挨着羊倌的家门
吱吱嘎嘎的门声连绵起伏
家家迎回晚归人
等星星点亮了檐下灯盏
仿若回到那年傍晚
我倦靠柴门,凝望村口
寻找父亲的身影
小 河
捎走星星,捎走月亮
小河,却载不动
老屋的影子,炊烟的翎羽
酷暑寒天,四季往复
小河日夜潺潺流淌
心底那一脉清冽
却不曾漾出我的皮囊
数十载岁月匆匆
常驻我心底
永不迁徙
嘉禾望岗
亦如那年
浑河冻得结实
没有你滑冰身影
东山白茫茫积雪
仍愿做你红衣背景
你说,广州塔
比家乡高尔山塔还高
沙面岛的阳光温暖
却不言,骇人的雷暴
炙风里,灵魂的孤独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
串串糖葫芦,串起那年的欢喜
这年味渐浓的时候
我要奔赴岭南
在嘉禾望岗
等你,等一场时光的重逢
苦碟菜
驱车行至远山青麓,碧水溪旁
一片待耕的闲田,落满梨花
本不是采撷野菜的时节
望着老农手中蝶形野草,我难辨好坏
在乡间度过二十载春秋的我
不由满心羞愧,愧对这片乡土
老人并未责怪我阔别乡土、不识旧物
一兜苦碟菜挤在塑料袋中
片片菜叶,仍似蝶翼轻轻颤动
归来你将苦碟烘制成清茶
一口入喉,清苦过后
竟漫开缕缕清甜
南风旧岸
南风漫拂柳丝
骄阳烘艳桃花
仍是当年河岸
我们向东去望
布谷催促的农事
犁铧磨合农人与老牛的默契
种子展翅扎进地垅
河水向西,轻曳你的影子
满河落花作饵
温热南风
盈满你我之间的距离
心 药
一场风雨雷电过后
你如蝶翼,轻落我肩头
抚平骨间淤青
引我望见远方微光
从此,你便是药典之中
对症良方,此生难离
你的温柔,似细雨滋润心田
你的警醒,如清言振心醒骨
细品你眉间晴雨
终与你惺惺相惜
你之所喜,皆成我欢
你之所爱,我皆珍藏
待到霜雪染尽双鬓
你我依旧互为药引
相融血脉之间
熬煮出生命最清醇的解药
驿 站
风追着唐朝的风
雪覆着宋时的雪
马蹄声声渐远
雪地串串足印
串联起远近流年
池塘边那株古樱
褪去昔日风华
枝干枯黑,满目沧桑
流浪猫蜷于石板上
贪恋正午暖阳
一声鸟鸣惊起
催我即刻启程
说什么也要找到——
那位未留地址的故人
旧 信
仿佛有一种神秘力量庇护
半袋存着墨香的信笺
蜷在牛皮纸囊中
年年岁岁
避开时光磨洗
纸页褪色,边角微残
藏着奇妙的魔力
无须翻开一纸一字
仅仅心头想起
我便化作无形之人
跌回远去的朝夕
旧事纷纷涌上心头
青山碧水潺潺如昨
旧日容颜鲜活重现
漫长往事,随墨色慢慢舒展
文字余温
没有劈波斩浪的故事
与喧嚣潮头保持一段从容距离
花开的声响,悉数还给
西风卷走的干枯花瓣
曾经珍爱的那枚红叶
早已退出故事精彩段落
还好成堆码放的文字
仍带着几分余温。将它们铺开
足以和整个世界阡陌相连
窗外微风翻开白雪的扉页
此刻,不想写下任何字句
我要擦拭棱角分明的动词
晾晒一颗颗籽粒饱满的文字种子
归于土
焦瘦蒿叶紧攥枯秆
簌簌碎响,枝叶层层断去
只剩浅青残息的蒿茎
佝偻着瘦脊
目送残叶一一坠地
槐叶似早已读懂轮回
成群结伴,悠然辞枝
清高柳叶,不忘最后一次炫舞
唯有松针最淡然
不动声色,静静辞别枝头
一朵流云漫向我
渐渐靠近
莫非邀我同赴黄土
见我伫立迟疑
它便调转絮影,往浩渺长空
麻 雀
所以,我容忍你们
在我面前不停晃动
直到我重新温习眩晕病痛
在大雪封地的时候?
我曾让谷粒明媚在阳光下
设个局让你们就范
所以,我容忍你们
在我面前不停喊叫
直到讨伐的声浪瘫软
在你们常常栖息的屋脊
我曾用光滑的马尾丝做圈套
张个网让你们窒息
好在,这些事情都过去了
今天,你们跑进城里给我跳舞唱歌
我也愿意做一棵大树
成为你们的窝居
捕蜻蜓
一根带枝叉的小棍
缠上一团蜘蛛网
于是便有了
一杆自制的“猎枪”
一群“小脚丫”
悄悄前行
踩着心跳
呼吸急促
开启一场
猎人般的较量
难题摆在眼前
谁是今天的“捕王”
论蜻蜓个头大小
还是比斑斓翅膀
偶尔忆起儿时游戏
年少懵懂无知
害得蜘蛛丢了家园
蜻蜓再也不能,为夏天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