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根林(浙江)
看电视剧《蛮好的人生》剧终时,那个为住进“有窗的养老院”而骗保的保安身影,长久地烙印在我脑海中。一扇窗,竟成了他铤而走险的全部渴望。这扇窗,像一道微弱的生命之光,映照出人性深处对尊严与自由的朴素渴望。
窗是光明的通道,也是禁锢的见证。我曾在报刊上看到一篇报道:湖北天门某农村智力障碍老人养老院的窗,连玻璃都没有,冰冷地蜷缩在黑暗屋内。养老院为了自己的利益,竟然封死窗户,连一点自然恩施的阳光都被剥夺,那些老人在铁栏封闭的切割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也切割着生命最后的体面。网友愤然道:“还不如监狱!”窗在此处成了荒诞的隐喻——它本应是通往外界的桥梁,却成了禁锢的冰冷证明。
这让我想起福柯笔下的“凝视”——当窗成为单向的监视孔,内外权力关系便昭然若揭。更可悲的是,这些老人或许连被“凝视”的价值都已失去。
然而,窗外窗内曾是我渴望的意境。望着窗外流云,带着无限遐想,让思想遨游自由的天空;月光钻进窗内,书页上布满点点光芒的兴奋。尽管那样的浪漫早已过去,但我仍会想起,曾年少时翻过的那扇洒满月光的窗,去抓蟋蟀的夜晚。
窗构建了中国人特有的空间伦理与情感美学。古诗里的“何当共剪西窗烛”,剪纸艺术中的“推窗见喜”……窗在划分内与外中创造了联系的无限可能。
这种联系,在具体的人际温暖中最为动人。我家以前有位邻居酷爱剪窗花,每逢年节总会送来亲手剪的窗花给我家。我小时候叫她阿婆,我总爱看她剪纸,红纸在她枯瘦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剪刀游走如笔,弯弯折折间,童子抱鲤鱼的丰饶、喜鹊登梅的吉祥、福字团花的圆满,便绽放在方寸之间。我最喜欢童子抱鲤鱼或抱藕童子的图案。贴在房间窗上,顿时有种喜庆气氛弥漫在家里,给我家贫困生活增添了一份乐趣。
我总爱看她剪纸时的侧影:老花镜滑到鼻尖,嘴唇因专注而微微噘起,剪刀开合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像某种古老的心跳。她剪下的碎纸屑洒落一地,我蹲在地上捡拾那些三角形的屋檐、梯形的山峦、五角形的星星,用唾沫把它们贴在额头上、手背上,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吉祥据为己有。阿婆看见了,总会眯眼一笑:“傻孩子,等会儿给你剪个大的。”那时的我不懂,那一扇扇贴满剪纸的窗,不仅是贫困生活的点缀,更是一个孤独老人试图与世界建立的温柔联结——她用中国传统的方式,在一张张红纸上剪出了对生活的全部祝祷。
老阿婆早已过世,但仍然会记得她。多年后,我在各地看到不同的窗,总会突然想起阿婆。原来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扇无法替代的窗,窗上贴着独属于自己生命的剪纸——那是记忆为我们剪出的,对抗时间遗忘的形状。
开窗的勇气,有时堪比活着的力量。有一年夏天,我家纱窗破损,怕蚊子侵扰的烦恼,一连数日无法开窗。那种被囚禁感,直到新纱窗装上那一刻,晚风涌入怀抱。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需要一扇“纱窗”——足够坚韧以抵御侵害,又足够通透以呼吸自由。
窗内外的生命对话从未停止。病房的窗边,新生儿第一次看见阳光;教室的窗边,少年刻下梦想;最后,养老院的窗边,老人抚摸世界最后的轮廓。窗成了跨越时间的渡船。
暮色渐沉,我忽然彻底懂得了剧中保安的执念。对他而言,养老院的那扇窗,是他晚年唯一的夙愿。窗内是逐渐枯萎的身体,窗外是永恒流转的世界——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动态,都是生命依然鲜活的证据。
据说在古罗马建筑中,窗(fenestra)一词源于“光”与“内部”的结合。东西方文明不约而同地,都将窗定义为“让光进入内部的存在”。
窗终将关闭。但重要的从来不是关闭的那一刻,而是在它敞开时,有多少光透了进来。就像我永远记得,那个贴着剪纸的窗边,阿婆剪下的碎红纸在夕阳中飞舞,像一群不会熄灭的火焰。
窗会关闭,但光曾透进来——这就够了。每一扇我们曾凝视过的窗,最终都成了我们灵魂的瞳孔,透过它,我们学会了如何观看这个世界,如何在光明与黑暗、自由与禁锢之间,找到那微妙而坚韧的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