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约莫是半夜悄然降临在这座小城的。它一点也不讲究排面,在冬天已过大半、人们以为它已忘却这片土地之时,当人们还在梦里酣睡,它便悄无声息地来了。为着这方人们对它的憧憬,为着每年与这片土地相见的约定。
打开窗子,视野尽处的群山轻纱笼罩般地躲在朦胧烟雾里,安详不动,宛若酉水河上的船,是顶沉默的,漂浮在这片两千年历史土地的江河之上。此刻,酉水是一幅山水画中晕开的颜墨,携着上游那些古老的苗家山野调子,山寨村子,那些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老人孩子,不停地奔涌着。在这里,幻化成了座座积雪覆盖的山峦,人来人往的码头,单纯质朴且默默生活着的人们,还有这环山绕水的保靖城,所有静寂的,美好的一切。唯有那轻盈的雪,飘落于保靖这块清净的绿土上,不沾其浊,纯洁如初,却又承载着这片古土的厚重。
你自然不会知道,这雪为了降临这座地处西南苗疆的迁陵古城,要跨越多少路途的藩篱。保靖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它的到来向来都怀着几分怜惜的。无论它为这一方天地增添了多少洋溢,或是带来了多少灾祸。此刻,它在人们心中就如同一位从千里之外风尘仆仆赶来相聚的老友。想着一年也难得与它见上几回,想着它必定是历经了无数自然的磨难,才艰难至此。如此,便不禁感慨起来。在保靖人眼里,这片片雪花是经年难逢的贵客,只当是上天赐予这座世外桃源般小城的恩惠,又怎会对它求全责备呢?
保靖的雪,不像北方的雪那样下得硕大而猛烈,却也冷得刺骨,仿佛汇聚了秦岭黄淮等北地所有山脉河川的寒气,一同席卷而来。
我走在街上,随手从路边草垛抓起一小块积雪,紧紧攥在手心里。刹那间,透心的寒意从手掌传遍四肢,继而蔓延至全身。不一会儿,手掌就冻得通红,我咬着牙,满脸狰狞,却也舍不得将它丢弃。直至亲眼看着那块积雪在我手中融化成一滩水渍,丧失了它的所有痕迹。
保靖人常说:“冬天的雪,下一场少一场。”因此,我不敢错过这里的每一场雪。尽管它总是在极端的环境中,以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降临;尽管它总会让我的身体感到不适,我依然对它亲近有加,不忍远离。
深冬时节的清晨,保靖这座城是泡发在海绵里的,又好似沉于酉水尚未浮出水面。云雾如轻纱绸缎般笼罩着这座小城,少许积雪为连绵起伏的青山戴上了一顶顶白帽,那屋顶的雪层是盖了地毯吧,温暖着一栋栋楼房的“头顶”。那酉水却并未被这朦胧的景象所迷惑,在这样一个潮湿而沉闷的日子里,它不顾封冻,不忍寂寞,川流不息地为这座城注入生机与活力。因了这节气,逢熟人在街上逛街时,对方也会照例假装没好气地埋怨一声:“这死鬼天气,什么都做不了”。在粉馆下粉的,在街角炸耳糕的,在商贸中心挑起担子卖菜的人们,逢主顾同行,也会哀叹几句“这天气冷得很嘞,莫奈何”。随后好心地问候对方:“今天穿厚了没?”
抱怨归抱怨,保靖人做事也是实打实地能干。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粉馆,包子铺这类向人们供早餐的店面就已开门亮灯,老板娘正忙着烧水、和面,或蒸煮豆浆、包子,清扫门前积雪。锅碗瓢盆“哐当哐当”的碰撞声,混着雪垛簌簌抖落的声音像一首安宁的摇篮曲,随着清凉的晨风,传入还在熟睡之人的耳中,装点着他们沉醉的梦。
住在城郊的老菜农,凌晨便爬起床出了门。他们挑起担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踩在融化在地上的雪泥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还没完全亮透,他们就已在城中各处的农贸市场摆好了摊位。这些老人,有指着这担子菜换柴米油盐的,也有凭这些供娃读书的,或是不服老,不愿靠子女养的。总之,为着向客人证明自己的菜新鲜,为着与同行挣个赢头,也为着自己那点不足为道的期望。
等到天已大亮,上班的,上学的,做工的,赶早场的人也陆陆续续地多了起来,这些不愿睡回笼觉的人开始一天的生活。下粉馆,买菜,与人扯淡,踏入一个已然为他们准备好的清晨世界。于是,小城各处,街头巷尾便热闹了起来。时下正值积雪未消的寒冬,人群各自嘴巴呼出的白气,熟食散发的蒸汽与香气,丝丝缕缕,飘向空中,打在人脸上,暖融融的,像抹上了一层蜜,渐渐酿在人们心底,暖透了整个冬晨。
在保靖乡下,碰见这下雪天,又像是变了一番景象。
在农村老家,夜间的雪,宛如一床白绒绒的被子,在山间原野铺延开来,将这四方天地里的一切,点缀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雪海。若是小时候的我,在这深山小寨里醒来,看见悬挂在青瓦上的冰凌,水桶里结成的冰块,抑或是大雪封山的盛景,都会感到一种天真无邪的惊奇,就像是海市蜃楼,撕开了通往外界的一角,将我的未来短暂地倒映在那时的童年。
这极寒的天气,山路易滑,十分危险,对于开车回乡的人来说,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当然,它也无可避免地带走了许多老弱之人的生命,掠去了本属于这片山地的生机。然而这里的人们和外公外婆一样,依旧忙着自己该做的事,按照节令过日子。翻耕土地,砍柴,喂猪,放牛,炕腊肉……在重复的节奏里,各人皆分定一份日子过活着,安静和平。
我从小就听外公念叨:“这雪是天神的门将,赏给这片土地上农人们一年的勤耕苦做,天老爷高兴了,来年又是一派好光景。”这份虔诚让这雪从遥不可及的天外之物,走进了田间地头,走进了大众苍生。
我漫步在沿江大道上,手牵着弟弟,就如同小时候姐姐牵着我在这条路上悠然闲逛一样。耳畔依旧是酉水滔滔地流淌声。江边的冬风裹挟着酉水里的水汽,比其他地方更添几分寒意。和以往众多冬天的感觉相同,寒风吹得人耳巴子生疼,只不过等真正学会走这条大道,我竟耗费了近二十年的光阴。
我蓦地想起,小时候的我是经常和冬天黏在一起的,那时的雪似乎比现在大得多,能堆积到脚踝那么高,然而气温却不像如今这般寒冷得让人望而却步、心生退意。我思忖着,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的这些关于酉水、关于冬雪、关于保靖城的所有记忆,都将随着那酉水,和万千人们的记忆一道,向着下游那些不知名的地方奔涌而去,最终汇入大海,成为人类所有记忆中一个鲜活的注脚。
回家途中,行至蓝泊湾广场,遇见几个小孩正在路边堆雪人。弟弟顿时按捺不住了,在我点头默许后,便加入了他们。他性格开朗、坦率,十分自来熟,眨眼间就和那些小孩打闹在了一起。这时,弟弟回头问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我没有拒绝,径直走了过去,小孩们正在堆着雪人的头部。我学着他们的样子,在地上揉起一个雪团捧在手心,忽然感觉这雪似乎没那么冰冷了,却沉甸甸的,仿佛托举着整个保靖城的重量……
注:迁陵是保靖的旧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