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泼翻的墨，徐徐浸染巴黎的天空。云霭撕裂天际，将苍穹割成难以名状的碎片。不知名的鸟雀掠地飞过，踩在水坑中，凹进去又溢出水来。塞纳河两岸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双手在轻轻鼓掌，迎接夜晚的来临。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挣扎着停留在教堂尖顶上，给十字架镀上一层即将消逝的金边。河面上漂浮着零星的落叶，如同被遗忘的信笺，随波逐流地打着旋儿。
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润的鹅卵石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咖啡馆的露天座飘来苦艾酒的香气，混着刚烤好的可颂的黄油味。远处传来手风琴呜咽的曲调，某个看不见的歌手正唱着关于爱情与背叛的老调。这些声音与光影交织在一起，编织成巴黎黄昏特有的惆怅。
太阳落了，黑暗随之而来。洛朗先生坐在长椅上，望着河水裹挟路灯破碎的倒影向东流去。他突然站起身，将手中那杯尚未喝完的波尔多红酒缓缓倾入河中。
这个举动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那本是留给晚餐的最后一口佳酿，此刻却与黑色的河水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几位路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很快又漠不关心地走开了。人们总是对别人的怪诞行为报以宽容的冷漠——毕竟在这座城市里，谁没有几个不可理喻的瞬间呢？
洛朗重新坐下，点燃烟斗。青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扭曲成奇怪的形状，让他想起小时候在祖母家壁炉前看到的幻象。那时他总相信烟雾里藏着精灵，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未充分燃烧的颗粒物罢了。
“先生，您为什么这样做？”一个年轻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洛朗抬眼看见个学生模样的男孩，眼镜后的眼睛闪着求知的光亮。这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总执着于为每件事寻找解释。
“为什么？”洛朗重复着，烟斗在指间转了转，“也许因为河水比我的喉咙更需要这杯酒。”
年轻人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仍礼貌地点头。等他离开后，洛朗自己却陷入沉思。真正的理由是什么？或许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所有精心酿造的美酒终将变成尿液；或许是因为他想看看紫红色的酒液在河水中扩散的图案；又或者，根本不需要理由。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七下。洛朗望着河面，想起去年秋天见过的那个垂钓者。那人整天坐在河边，鱼篓里却空无一物。当被问及时，老人笑着说：“我不是在钓鱼，我是在购买思考的时间。”
此刻洛朗忽然明白了那个笑容。天地间有多少这样看似荒谬的事啊！花朵在无人山谷绽放，流星划过寂寥的夜空，蚂蚁执着地搬运比它大数倍的食物……这些事需要观众吗？需要意义吗？需要解释吗？
人类总习惯为所有行为编织理由，就像蜘蛛不停地吐丝结网。但我们是否忘了，有时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解释？就像山顶的巨石，它在那里不是为了让谁攀登，只是因为它就在那里。
夜风渐起，洛朗竖起大衣领子。他最后看了眼河水，那里早已找不到红酒的痕迹。一切仿佛从未发生，但又确实存在过——正如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过是天地间一次短暂的呼吸，没有什么必须永恒的理由。
他慢慢走向灯火通明的街道，身影融入人群。明天他可能还会做类似莫名其妙的事：给街角的流浪猫买三文鱼，或者突然跳上一班不知开往何处的电车。谁知道呢？
毕竟，让上帝去计算星轨吧，凡人有权利用不需要意义的瞬间，点亮生命的荒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