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老了，谁见我都说：“你胖了。”其实，我小时候就胖得很。
我出生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傍晚，那时家里穷得叮当响。胡同里的张大娘是个热心人，她拉着六岁的姐姐，踩着泥水去请接生婆。那天是农历六月二十八，民间说是“秃尾巴老李回家给母亲上坟”的日子。张大娘一边擦手，一边宽慰母亲：“这孩子长大了一定孝顺，他王婶你就擎好吧。”
母亲问起名字，张大娘思索了一下，说：“就叫广发吧，二小子叫才，合在一起，不就是‘发财’吗？”母亲笑了，眼里却藏着几分苦涩。
我在不少文章里写过，没参加工作之前，家里经济条件极差。20世纪五六十年代，国家正处在经济恢复和建设初期，物资匮乏，生活艰苦，粮食实行定量供应。我家兄弟多，日子的拮据，可想而知。
上学前，我是靠粗茶淡饭喂大的。照理说，那样的年月，孩子能吃饱就不错了，可我偏偏长得膘肥体壮，在小伙伴里显得格外“敦实”。邻居见了，常打趣母亲：“你家广发，真是苦日子里养出的小胖子。”
哥哥却有点担心，悄悄跟母亲说：“广发该上学了，身体别再胖了，胖会变笨的。”母亲心里也犯嘀咕。后来，母亲真就动了心思，和哥哥商量着给我改了名字。“广发”这个寄托着“发财”愿望的名字，就这样被悄悄替换掉了。自从我改名字后，就再也没有继续发胖。还真给截住了，几十年后，我和哥哥唠家长问起我的名字一事，哥哥说他查字典觉得“杰”字寓意深长。
谁知参加工作后，生活条件慢慢好转，我却越长越苗条。结婚时，老伴总说我瘦得让人怀疑身体不健康。翻出当年的照片，照片里的我脸颊瘦削，身形单薄，儿时的圆润早已不见踪影。
谁能想到，年过花甲之后，体重又悄悄回升。脸盘子渐渐圆了，腰围也跟着粗了一圈。老伴笑我：“你这是返祖了，又回到‘广发’的本命。”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我常常想：这胖瘦起伏，何尝不是一生冷暖的刻度？岁月把胖瘦的轮回，刻进了生命的年轮，就像潮汐涨落，映照月之盈亏。
童年时，那被贫穷喂养出来的丰腴，是粗茶淡饭里硬生生长出来的肉；青年时，被岁月风干的清瘦，是奔波与责任压出的棱角。到了暮年，脂肪又悄悄堆积起来，仿佛要把早年饥馑留下的凹痕，一点点填平。这身体的记忆，有时比大脑还忠实。它用一圈圈看似多余的赘肉，记录着童年餐桌上缺席的馒头，碗底那点舍不得倒掉的油星，还有母亲藏在粗粮窝头里的那半个咸蛋黄。
现如今，当我用手抚过有些松软的腰腹，触到的何止是脂肪？那是贫瘠年代欠下的账，正被晚年的富足一笔笔还清。每一块赘肉，都像是时光的利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过往的温度。站在镜子前，看着这个与童年遥相呼应的身形，我忽然明白：生命从不曾真正亏待谁，它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让失去的归来，让缺憾慢慢圆满。体重秤上的数字起伏，不再只是胖瘦更迭，而是时代与个体交织的隐喻。那些曾被克扣的热量，如今化作柔软的防线，在冬夜里保温，在岁月中缓冲。
我也咨询做医生的好友，怎样能减肥，好友说：“您这么大岁数了，胖点好，胖能增加抵抗力。”看到网上说：“有钱难买老来瘦。”我又不知所措了。有时我会想，人这一辈子，兜兜转转，好像什么都会回到原点。名字改了又像没改，身形瘦了又胖回来。不同的是，如今再站在镜子前，我已不再为几公斤的增减焦虑，而是多了一份坦然。我知道，自己不过是从“胖”出发，绕了大半生的弯，又胖回了原点。只是这一次，我不再害怕那一圈圈“赘肉”，因为我终于读懂了，它们背后那些被岁月悄悄填平的饥饿与荒芜。
当晨光掠过窗棂，照见腰间那道松弛的弧度，我不再刻意回避，反而生出几分敬意——这是生命对匮乏的补偿，是对过往最温柔的抚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