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胥古港
烟雨洇开苔痕
海风裹挟千年的咸涩
香火漫过古老的牌坊
漫过菠萝蜜树垂挂的密麻金黄
昔日铜鼓的余响
还在菩提树的根须间缠绕
扶胥古港的晨昏里
总系着霞光帆影的牵挂
浴日亭上 东坡诗碑
每一行字迹
都被潮水反复摩挲
每一个细节, 都藏着远航的密码
红墙褪尽朱色,斑驳如锈
却褪不去国家礼制的庄严
还有海神的威仪
明清码头的石阶
嵌着深深浅浅脚印
钟声漫过江面,抵达海洋
“海不扬波”的祈愿
落进海丝一路的浪花
扶胥浴日
章丘岗上的浴日亭
在历史烟雨中静立如禅
心向沧溟
守望一片缥缈无垠的烟波
苔痕把时光写满石阶
海风翻阅千年的诗页
亭角挑破晨昏迷雾
碑上墨迹未干
还沾着东坡的醉意
和后世文人追韵的温度
看惯了潮起潮落
听够了鸥鸣声声
于变幻风云中镇静安然
如智者,默默沉淀万象
菠萝鸡
南海之畔
神庙波罗鸡的晨啼
叩开一扇通往海丝的幻门
香烛的微光
刺破夜的沉寂
海丝码头的石阶
被千百年脚步磨得发亮
每一道纹路,都刻着岁月悠长
商船的号角,曾在江面久久回荡
丝绸、瓷器、药材
载着东方的荣光
海神庇佑,护着每一次远航
菠萝鸡的啼鸣
漫过沙滩与山岗
古老的故事
是大海最温暖的岸桩
南海神庙的名木古树
三百年的海红豆
是颗颗凝血的红心
如挂着时光的灯笼
豆荚迸裂的刹那
滚落对菠萝诞的虔诚
“十丈珊瑚”的木棉
折断的躯干
仍举着二百余年的火炬
在殿前灼灼燃烧
唐风吹渡,送来波罗树苗
达奚司空的屐痕
漂洋而来,架起文明交流的桥
菩提树叶尖,垂落未干的雨珠
像谁的泪
滴穿岭南的晨昏
无忧花举树冠作金色佛塔
树皮里藏着药香
也藏着,商船入港的帆影
和千年陆海的传奇
广州海印桥
卧虹的钢骨,劈开珠江的奔涌
双塔单索面的钢索,是星芒崩裂的舒张
每一道弧度
都驮着江水的喧哗
也驮着岁月的重量
车流碾过晨光,钢索抖落银亮碎屑
老榕垂须,摩挲桥影的刚毅
风掠过塔尖,捎来岁月的陈酿
呛出满城,湿漉漉的过往
清晨的薄雾里,第一缕光刺破云层
抚醒桥塔的刹那
钢索,骤然绷成月琴的弦
把晨曦的暖,缝进市井沉眠的梦乡
当黄昏的晚霞烧作一匹滚烫的绸缎
江波漾着碎银,车流慢成温柔的浪
它静静伫立,如巨大的海珠石
纹理间,藏着羊城的朝暮晴霜
藏着江水亘古不息的吟唱
海幢寺的鹰爪兰
一截枯木,飘过大海
在岭南的泥土里落脚
四百多年了,风刮过,雨打过
比海幢寺的钟声,醒得更早
初夏的风,邀来一场鹰的盛会
青绿的瓣,蜷成鹰爪的样子
六片玲珑悬垂在枝桠上
像鹰趾收拢的趾头
静静地,歇在枝头的臂弯
从青涩退到鹅黄
墨兰的幽香,混着一点甜
漫过寺门时
游人的脚步,慢了半拍
把目光,凝成枝头的星芒
夕阳扫过门巷的傍晚
竹篮里盛着清幽
是清代的月光
曾簪在女儿的鬓边
纺锤果藏着老药方
芳露凝成膏
漫过人们失眠的窗棂
这植物,牵着蔓往上爬
静默如禅,像寺里打坐的僧
它把他乡的旧事
织进岭南的晨昏
将漂洋过海的风,开成了
羊城的一道胜景
印象大湾区
珠江潮涌,各式各样的船只
携带千年商埠的风
从唐宋驶来,历经明清
鼓荡成珠江三角洲
西关大屋的青石板上
我目睹着哥德堡号的锈迹
正是那彼洋吻过的唇印
十三行清脆的算盘声,碎成星子
沉入珠江的夜,又被霓虹捞起
在珠江新城的玻璃幕墙,次第点亮
白云山像桅杆,飘在青云之上
与南沙港的万吨巨轮对弈
高第街是一本线装书
古榕的根须,与骑楼拱廊缠绵
砖缝里绣着时光的经纬
粤语的平仄如银针起落,穿引着
茶香与咖啡的雾气
大沙头的街巷
与世界的节拍共舞
从晨曦到星夜,历史与未来
正隔着珠江对酌
杯盏间,漾着湾区水土孕育的骨血
每一粒尘埃,都藏在
被光吻过的小蛮腰塔尖
嘉禾望岗
嘉禾望岗——
广州三条地铁中转站
每日四十万身影
在闸机间,穿梭碰撞
有多少别离
就有多少聚合
其实,人生遍地都是嘉禾望岗
大山在晨雾里
缓缓睁开惺忪的眼睛
母亲的叮咛还在耳畔
父亲的热泪未落腮边
一壶老酒,烫热乡愁
转身时,一步三回头
嘉禾望岗散了又聚
聚了又散
弯腰的父亲
鬓白的母亲
佝偻着脊背的爷爷奶奶
多少攥紧衣角的儿女
连襁褓里的婴孩
都终将遇见
属于自己的嘉禾望岗
梅关古道
蜿蜒的青石板,叠着秦汉的月光
张九龄的凿痕,还在岩层里发烫
劈开五岭屏障的一条山路
驮着丝绸与茶香,接通海的远方
珠玑巷的笔墨,洇湿古老碑刻锈迹
鹧鸪声里,飘着穿越千年诗行
激烈枪声,曾震彻梅岭的骨骼
红色记忆
烙进长满翠竹的山岗
中原的风,岭南的雾
在石阶裂纹里氤氲生长
如今,我踩着微凉的苔痕
想起南海的波浪,曾载着商船缓缓远航
山风翻卷着岁月的回声
红梅点点的古道,在脚下缓缓延长
仿佛每一块沉默的青石
都在轻轻诉说
未曾远去的彷徨
梅岭踏雪
梅岭的晨曦,在新雪的冷抚中苏醒
大地披上素绢
将青黛色的村庄,紧紧裹住
雪,是一枚镌刻时光的信笺
悄然无声地抵达
携着静谧的私语
吻过瓦当,吻过群山的脊线
雀鸟踏雪而来
留下深深浅浅的诗行
也有岁月不经意间的留白
写就纯粹的开篇
山庄里,炊烟袅袅
似轻柔的手,拂醒黑瓦上的雪梦
冰棱折射晨光细碎的吻
我轻捧一抔洁白的雪
掸去旧岁尘埃
寒凉里,倾听新春驳接的葱茏
记得和树打个招呼
深秋的风,摇落树的私语
一地碎金,是它抖落的欢喜
树朝我,频频挥手致意
目光漫过窗玻璃
与梧桐叶上的夕光相遇
金黄簌簌,是它递来的问候
两点一线的匆忙里
一片落叶,缝补生活的缺口与缝隙
骑上单车,赴一场银杏的约会
捡一枚叶,拓印星空与云迹
和树打个招呼吧
告诉风,我很好,正慢慢走向温柔
移根的植物
城市花园里移根的植物
不在服务区内
收不到故乡泥土的传讯
树木纷纷遗忘了乳名
长成城里画框上
一抹隔膜又生涩的绿
车流晃荡着灯河
驱逐当年青铜的冷意
起伏的吆喝,漫过街角的喧嚣
雨水,轻轻落在她飘逸的长发
旧日的味道,是一丛芦花
静静横在月光里
灶火的余温,还暖着记忆的香甜
趁着月光出神,夜的寂静
增添几分深沉
晚风的叹息,拂过窗前的帘影
眼里的梨花
悄悄开,悄悄落
像掌心里漏下的细沙
轮胎堆叠成黑褐色的句号
轮胎堆叠成黑褐色的句号
藏着泥泞的纪年
曾经驮着晨昏碾过暴风骤雨
把远方的喧嚣揉进每道纹路的深浅
走南闯北的胎面磨平了边
才在锈迹斑斑铁棚棚下排列蜿蜒
该停歇下来,讲述自己的故事
将昨日的余温,滚烫新的人间
轮胎的胎生是圆满的
它把亿万吨抵达的昼和夜
不论是天南还是地北
化为一个个噙着泪花的干杯
浮着自己躬身的剪影
白马驮着春天
蹄声踏过空旷田野的寂寥
始终置顶的那片彩云,是梦的羽衣
春风递来一封留白的信笺
孤独的屋子 蹲在岁月的角落
把晨昏的炊烟 一缕缕
凿进石头的皱纹
我还是留恋那汪清亮的河水
留恋河心 那块被浪磨亮的卵石
陈年旧事 是浸了水汽的霉斑
正从石纹里 缓缓弥漫开来
山海之间 我一路走来
像一位孤独的行者
一路缝补 时光撕出的伤口
几只飞鸟 匆匆掠过天际
像是在赶一场与落日的约会
落日里,浮着自己躬身的剪影
是尊沉默的碑 刻满日子的沧桑
灶火存温,岁痕留味
灶膛里的火星,还亮着昨夜的暖
铁锅底的焦香,洇进晨雾的软
竹篮里的青菜,沾着露水珠
母亲的手,揉着面团的弧度
炊烟漫过瓦檐,缠上老槐树
风掠过灶台,捎来陈年的书
碗沿的裂纹,盛着光阴的甜
筷子头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
冬日的两只鹦鹉
柠檬黄的冠
是阳光遗落的碎金
那点橙红
是夕阳吻过的余温
白得纯粹
像雪,错落在无霜的南枝
它的冠羽
是被风揉皱的信笺
它们不飞,只静静立着
如被时间僵冻的火焰
石雕的凉
顺着爪尖,往骨缝里钻
面对围观者的镜头
黑眼珠凝住片刻的晨昏
而瞬间早已经逃逸
唯有风穿过林梢,和花瓣的香痕
这样的冬日
雀鹳终究耐不住沉默
晨光里,抖落几声啼鸣
轻轻轻轻地
啄破南方的冬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