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组诗)
麻阳车站
十八岁的站台浮在晨雾里
我踮起脚尖,如初醒的白鹭
望铁轨在曦光中熔成银链
天空是浸透的蓝绸子
草木的泪痕在站台砖缝漫游
每片掠过的衣角都卷起
蒲公英般轻盈的乡愁
我是钢轨上结出的孩子
远方是铁网外燃烧的孔雀羽
是五月榴花铺就的逃亡
车窗掠过的不单是山河长卷
更是我颤抖的青春在显影
群山如父亲弓起的青灰色脊背
夕阳把我的行囊染成
一片脆弱的蝉翼
深圳纪事
十年,把年华折成纸船
让轨道在掌心长出交错的掌纹
南岸的霓虹是碎钻缀成的河流
北站的台阶生着墨绿的苔衣
这里,人脉是烫金的隐形车票
我的呐喊被汽笛绞成
漫天飘飞的柳絮
这个用票价丈量心跳的年代
月台上没有折柳的手
我伏在体制的温床
如春蚕在既定轨迹里吐丝
父亲的期望是枕木下
最深的烙印
总在黄色信号灯前伫立
看它像温软的匕首剖开雨幕
钢轨是湿润的黑色琴弦
夜夜弹奏流浪者的歌谣
站台上我们都是
被时刻表吹散的蒲公英
终点站从来不是
你我能够选择的春天
他们说老陈的麦田荒了
只因没摘到悬在云端的金苹果
还有那场提前散场的电影
广州·启程
终于学会为自己铺轨
让车轮吟唱我谱写的长诗
中年的月台飘着杏花香
将法条锻造成钥匙
墨水在稿纸上架起彩虹
讲台飘落桃李的雪片
十年跋涉
终于照亮自己的站名
不必向谁鞠躬
只对每根枕木轻轻说:
亲爱的路啊,我来了
暮色车站
如今回到湘西
老车站睡在时光的褶皱里
坍塌的记忆如褪色的站牌
在夕照中渐渐透明成
蝴蝶的薄翼
我静静等着
西晃山浮起的星子
等生锈的钟声
再次淌成
十八岁的月光河
永宁河
——我的生母
永宁河,一百六十公里,
我的生母,我生命的来处
吮吸你的乳汁,也吞下你的
浑浊,一九八一年,你曾将我沉没。玄叔托举我上岸
在溺亡边缘,我看见云朵
长出了血丝
拉纤工的孙子,继承的是
贫穷与不自由。家族叙事里
母亲——从来不是爱与温柔
我渴望远方,藏起辛酸史
像热爱阳光,热爱被冷漠
永宁河,我的生母
我忌讳的名词,无根浮生
锈蚀的时光长河
你蓝灰色的眼眸
你片言只语的温存
你若即若离的暧昧
是我的暗泣,是挣扎
是我剑锋的诗刃
是将我葬于异乡的决绝
我爱你,永宁河!
你是我无法改变的怯懦
我的口音乃至我的样貌
无一不在记叙我的生命来处
我一次次偷偷回到你的渡口
遥望你的青春容颜
任我多么诅咒自己的出生
我的骨头早已是你
改道的河床,
我的血肉早已是你
茂盛的黄桷树的叶片
每次听见“母亲”这个称呼
心尖便骤停霜降
童年八年,在你怀中如宠物
如今五十二岁,我仍想知道
我是哪一张流动的产床生的
又是谁,暮色里唤我乳名
你的身躯,从纳溪汇入长江
在开阔处,仿佛忘了我
这个弃儿,让我独自忤逆
又独自单相思你——
你岸畔那千年的酒香
你拥抱大地的深沉与率真
囚在异乡的悲歌
一
褴褛的布衫,陷在霉渍窗边
破电视的雪花点,豢养寂寞
彩色广告吞掉,整月养老金
你蜷缩的身躯,像铁器残片
楔入。你盼我们来,又躲着
铁锈在锁孔里蔓延
沉默垒成礁石,脸上
压着三代人的寒冬
唯一能撬开嘴唇的——
是结痂的旧伤
二
干了一辈子铁路,已是
锻成道钉,一根根,楔入
黎明的寒雾。挥动铁镐
溅起暗红年岁的火星
将所有斑斓想象,砸进
铁轨的沉默。
少小离家,修成昆线
青年婚变,修宝成复线
中年飘零,故乡退成病历
每一次离开,都是新疤
婚姻是慢性绞绳,心里盐苦
身躯嵌着,跌落桥梁的金属
儿子是捂不热的,另一块铁
三
三个儿子,从你校准的轨道
脱轨。血缘是砒霜
毒杀春天的胚芽
命运举起铁锤,将
故乡与你,你与儿子
砸成两滴,缓坠的泪
故乡,回不去了
异乡,进不去了
四
尤其,1998年,老二顶班
被故乡人合谋,调换
唯一的寄望,碎了
信访簿磨破边角,证词凝成
冰川。寒风飕飕地刮
坏人未受惩罚,靠倒卖指标
在故乡的坟上,起了高楼
五
我有苦衷,要挣脱你的轨道
我中断学业,放弃师专
在道岔间,锈成废铁,2011
我拿到律师证,你说
除非你死,我才能离职
在灵魂的坩埚,我熬成冷霜
六
当我凝视,你佝偻的弧度
当我抚摸你掌心的灼痕
内疚如铁锈,从心缝中涌出
父亲!你是我说不出口的
万语千言
父亲!你是我走不出的心狱
我无力砸开囚屋
剜出你掌心的锈,种进
我未来的碑文!
虹桥酒馆
坐在临窗的位置
角楼将翅膀探入沱江
青石吸饱四十年夕照
在时光里坐成蒲团
喧嚣褪去时
每一处转折都长出
青苔的印痕
沈从文的巷子还醒着
黄永玉的虹桥仍湿着
不必急着赶路
用手心贴住这些
温热的黑瓦
触碰波光里
碎了的渔火
让削直的山峰
与蜿蜒的水墨
将你酿成
边城的黄昏
江风会梳过
你的梦与泪
沱江是铺开的柔软
南华是立起的刚毅
穿行的旅人
邀你共饮一城灯火
转身时
我已在光晕中央
站成另一座
桥
黄昏
我与你牵手走近黄昏
浮云借走半罐倾翻的稠蜜
远山披熔金绸缎,近水染清冷青碧
结束半生漂泊的浮华涡流
躺进荷田秋跫,我勃发诗兴
你温柔以伴,挂上一盏渔火
群山尖角交织深紫与茜红
碎金光点跳跃,与霞光和唱
日头的尖刺消解,世界柔美苍茫
晚风踮起脚尖穿过荷田
偷听呢喃耳语,大江停止咆哮
纯洁或不可靠的回忆,皆为咏句
夜露坠落残荷,心田飘来
未被命名的温柔,藏在夜鸟缝隙
藏在心中的纯真,期待晨风唤醒
无人查收的信
1993年的光,撞进103宿舍窗棂
未长大的诗人,斜倚窗前歌颂美好
窗外阳光明媚的女子,是他取暖的微光
无关情爱,他早忘情滋味,或许从未尝甜涩
执拗如傻子,书信里写下万字长言
却不知爱为何物,只留龌龊窥探的丑陋
青春断章半页,广东姑娘的阳光灼眼
是他一世未宣的心头暖,五十岁仍清晰的印记
与肉体无关,与情爱无关,一生一封情书
终究无人查收,藏到2008年知青饭店相见
才恍然,从未爱过她
青春在多情里泛滥,波涛退去各奔东西
103宿舍窗前,无痴情相守
时间如巡守工短暂停留,忧思漫过窗棂
爱本不苦,诗人用刹那丈量生命
疮痍诗行,不过是时光池塘里翩跹的浮萍
若再回怀铁职校,捶打瘦骨胸膛
无花献祭,无泪浇透爱的波澜
草根诗人
我们是草根,偏要仰望天空
偏要开花,用带刺的茎管
书写湿润的诗句
时代以痛吻我
我报以倔强的韵脚
我们把自己锻成火成岩
燃烧炭火,在新能源眼里
不过是一次性耗材
没有流量的诗人
用一生换一瞬光芒
无根的书写者,提着灯笼
在文学暗海上漂浮
唯一的火种是自己
作者简介:陈建,草根写作者,作品发表在《特区文学》《鲁中晨报》《齐鲁晚报》《河南经济报》《广西广播电视报》《西南商报》《广东文化参考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