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壑余鸣
炮管,收起硝烟
三脚架,不屈地站在山脊
当年那声巨响
震碎黑夜,火种播进每寸红土
自由用硝烟,与热血换来
松涛静立的碑
阳光,擦亮了黄洋界
每笔刻着草鞋踩过的泥泞
树,从石缝扎根
涛声,是历史的低语
风穿过碑文,把八十年前的呐喊
揉成山间回响
炮管,仰向天空
缄默永远滚烫着初心
瓦舍衔灯
枝桠,很低
低至轻抚黄墙黑瓦
青苔,爬满石缝
岁月的脚步,织进绿绒毯
池水,把屋宇揉进镜里
叶落惊起未眠的灯
门楣红,在绿影燃烧
窗棂,挡不住笔——
在纸上憧憬。黎明从山坳
长出,光从泥土醒来
油灯下,中国
写进风里,它是起点——
光,照亮着山河
涧水悟心
水,半空舒展
撞碎青石,把山浸成凉
泉,山的呼吸
从石缝挤出,见证了红旗
漫过山岗。它向下把力
藏进绿的底色,白是锋芒
绕过树根,与顽石
潭水接住山影,叠成温玉
水,带走谁的誓言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生命,不是静等
坠落升腾,破碎又完整
灵火承脉
一团燃烧的火焰
风里舒展,永不熄灭
高举的手,藏草鞋
磨破的泥泞。油灯下写满的誓言
有枪林弹雨中不屈的脊梁
星火,照亮山河
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
一座山烧到另一座山
把大地,燃成殷红海洋
火,不是从天而降
是有人在黑暗中把自己点燃
再递给下一位,风
把历史吹进骨血。我看见
无数双手,岁月里伸出
带着笃定与渴望
火焰乌云下燃烧,燎原
成东方的太阳
丹帜铭骨
一面红,拔起
棱角切开云,信仰刻成利刃
井冈山,三个字
重压碎黑夜,轻飘进心
天下第一山,它不高
敢把火种埋进石缝
不是险,让希望举向天空
松,站成队
心贴在旗上,不是倾倒
是向前冲的姿态
红在灰天燃烧,风
带着硝烟余味与未走远的脚步
——揉进这面旗
底色,不是石
是一代代的骨血,沉默地
守山,守着光
湘 水
从岩缝,起身
带着寒意,似待解封的预言
在苔藓上晾晒鳞片
某次造山运动
的停止,让未完的指令
折成波浪。游云来过
取走澄澈,把陶罐的圆,留在
河堤记忆。石菖蒲低头
整条河侧身,让浅滩上的
沙砾,黝黯甬道
相遇,已认得去向
而我的凝视,是你最新的
那道支流
身 影
石头的方言
在高空慢慢风化,整片竹林
学会了弯腰,将我的姓名
摁进花岗岩里缄默
父亲,把自己
种入景区导览图的折痕里
灵魂植在山间,节理
封存未说的疲惫。用裂缝反锁叹息
把骨骼还给地壳。山岩
教我下坠的眼泪,在断崖前
学会第一次用优美的
抛物线,抒情——
风,剥离了石英
凝结悬在天际,用重量校准
我体内偏移的磁极
潮 汐
屋檐,儿时穿过
的衣衫还在时光里晾晒,褪去青涩
陶罐,在灶台上成了蚁巢
瓷碗的裂痕
漫过五月手背的沟壑,默数白发
若沙漏逃逸的盐。暗藏的
针线盒,长出青菌
咳嗽缝补过漏风的黄昏,月亮
爬上瓦梁,抽屉深处的药瓶
正在发芽,长成蒲公英森林
门框,反复临摹母亲守望的影子
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湘河,开始倒流
温暖长茧的手,在永恒的经纬里
缝补彼此缺角的年轮
去有风的地方
草,知道如何鞠躬
却不折断脊梁,云像没写完的纸
被天空揉了又揉
皱了,又一次次抚平
篱笆留下的缺口
让野花,也参与了春的会议
石阶保留雨的印记
一个易碎的诺言。钟声折成纸飞机
透明的痕,长椅上
用纹路翻译出它的誓言
不吹灭任何一盏
微弱轻摇的灯,光学会舞蹈
让每个离去的人
带走一片会发芽的阴影
山寺前,听雨
木鱼,游出窗棂
在石阶根上,蜕成蜗牛
瓦檐,不断
串起珠帘,有人用陶钵收集
碎了的钟声。隔着袈裟辨识
雨滴,未曾剃度
还有等待落发的风
直至青苔爬上
碑文,才惊觉整座山
都是倒置的磬——
最后的坚强
失落的眼神
一次次默数吊瓶滴落的光阴
像清点散落的纽扣
床单把身躯压成
薄纸,折不出通往清明的车票
走廊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
钉在凌晨墙壁上
你,忽然想要回家
瓦罐还煨着没喝完的团圆
心电仪的绿,正在拆解铁轨
被拉成延伸线
逐渐透明的体温
像在融化一把钥匙。所有未曾拆封
的晨昏,凋零成
眼角倔强不肯坠落的星光
母 亲
诗里的月比雪,白
草垛,狗吠,与某一个角落
天空母亲盯着我
所有的岸,无边地泅渡
一只鸦,数只鸦
展开黑色的语言,飞升
雨
跳下天空
裸奔,为测量你思想的长度
准备足够的路程
在一根细草上,停留
也在悬挂你的
地方悬挂,清洗带走的远方
回到昏暗潮湿地。摁进
眼睛的花,在凋零
和腐烂的地方,无人采集
泊车将继续旅行,直到
有别的事,我轻易就披上别人
外衣的诗人,记忆储存
被使用过的词语
你也是在徘徊
思考如何制造没被使用过的
确信,爱永不停息
茶 山
密雨,撕碎山雾
万千丝条垂落,连成茶烟
山雀,舒展双翼
翅尖带起水珠,田垄绵延
没了市井喧嚣,虫鸟
不寻檐下安身,偏向雨行
儿时,头戴斗笠穿行
指尖掐下嫩芽,彩蝶掠叶飞过
远赴城隅,困于楼宇
车马人声裹挟,匆忙
故土从没走远,一芽
一叶间,收藏
无声的坍塌
一
推开门,折了
半枝的桃树,倒在院中央
根须,与土层撕裂
如耗尽半生的人,甘愿垂落
我钉在门槛,躯干抵住
石磨。枝桠肆意侵占半个院落
断面,淋漓渗出树浆
我屈膝蹲下,手
轻触树皮,冰凉漫上指腹
青涩裹挟微苦,树耗尽生机
从骨血,逼出桃胶
枝梢未褪的绿,一片
被虫蛀蚀,边缘缺出豁口
似老者手背青筋
二
树干,压在石磨
扬起微尘,旋即四散落定
断裂处,翻掘出新泥
印着蚯蚓蜿蜒穿行,鲜活温润
数缕纤细残根,深扎土层
好似不肯撒手抠住大地
断口桃胶,悬在边缘
一束光,落上残叶边沿被光
灼得透明。我长久伫立
心横亘两难,不知该俯身扶树
还是转身把破碎说与父亲听
一阵风,漫过院墙
青叶再一次颤动。门轴吱呀一声
像一道叹息,落在身后
一盏江南
江南,是飞翔着
的清秀女子,在艾草绿里
古诗,在雄黄酒中
浸润已久,有仲夏苔藓的味道
需从唐宋,或者民国
借来陶瓷的杯盏,把隐喻
在烛台的月色一一点亮
菜肴三钱浪漫、五分诗意
便是一幅恣意的行草
雨,淋湿了诗歌
河水,晶莹着白色羽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