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仇戈，高级讲师，湖南邵东人，本名仇如自，现居郴州市。湖南省科普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中国民俗摄影协会会员。有文学、科普、摄影作品、专业论文发表于报刊和网络媒体400余件，获奖作品80余件，出版合作编著一部。
马年说马
2026年，干支丙午，火马之年。说起马年，总觉得这生肖自带一股冲劲儿——不是那种温吞的、按部就班的来，倒像是从历史深处一路奔来的勇士，蹄声里都带着风尘仆仆的故事感。
在中国文化里，马从来都不只是个牲畜那么简单。十二生肖排第七，配着“午”这个地支，所以叫“午马”。有意思的是，这生灵在咱们的文化里分量特别重，你看那些古诗里的“骏马奔腾”，那些画卷里的“八骏图”，处处都透着人们对马的偏爱。豪情、忠诚、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这些特质好像都融进这生灵的骨血里了。
我一直觉得马是种特别神奇的动物。你看它们那身骨架，修长却结实，跑起来的时候肌腱和韧带就像藏着股巧劲儿，不是蛮力，是那种协调到极致的灵动。蹄子更是绝了，硬邦邦的，像是天生就为踏遍千山万水长的。毛色也是，黑的乌亮，红的像团火，棕的透着泥土气，有时候看着那些五花马，像是老天爷调色时失手打翻了颜料盘，反倒成就了这独一无二的美。
不过家马和野马真是两种气质。家养的马温顺，通人性，跟人处久了，你一个眼神它都能明白。可野马就不一样了——去年在纪录片里看到野马群，那叫一个野！脖子上的鬣毛根根倒竖，跑起来像一面面小旗帜在风里张扬。最有意思的是它们的眼睛，总带着股警惕又骄傲的劲儿，那是真正属于荒野的眼神。
说起来，马这一辈子也挺有讲究。四岁左右才算成年，到了六月天暖了就开始找伴儿，来年春天就添小马驹。一般能活个三十多年，听说最长寿的能活到六十岁呢。这么算下来，一匹马能见证不少事儿——从乡村到城市，从土路到高速，它们蹄印里藏着的，都是时光的故事。
了解了马的一生，我总忍不住凑近了观察它们的模样，我特别喜欢观察马的脸。它们的脑袋总是修长挺直，眼睛亮得很，周围有点什么动静都逃不过。耳朵更是灵活，转来转去的，像两个小雷达，远处同伴的嘶鸣都听得一清二楚。有时候看它们甩着鬃毛在草地上打滚，那股自在劲儿，真让人羡慕。
马是群居动物，草原、山地、沙漠都是它们的家。在那些开阔的地方，它们能撒开蹄子跑，那奔跑的姿态，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吃草喝水，冬天换身厚毛，就这么年复一年地守着自己的生活节奏。
要说马的性格，真是“外柔内刚”。平时温顺得很，主人说什么听什么，干活也任劳任怨。可要是谁惹急了它，或者欺负它的主人，那脾气可就上来了——前蹄刨地，嘶鸣不断，那股护主的劲儿，让人看着就感动。
其实马在咱们中国历史上太重要了。六千年前人们就开始驯马了，从那以后，马就成了“活的交通工具”。古代没有汽车火车的时候，全靠马驮运货物、传递讯息。战场上更是少不了马，多少名将都是和战马一起出生入死。现在虽然有了汽车高铁，可马也没闲着——赛场上的赛马、表演里的马术，照样吸引着大家的目光。
所以说，马年说马，说的不只是个生肖，也不只是种动物。这里面有人类和自然相处的故事，有我们民族的精神寄托。丙午火马，带着炽热的劲头，这股子不服输的精神，正是我们面对生活的底气。每次看到马，我总会想，人这一辈子，也该像马一样，踏踏实实地走好每一步，遇到坎坷也不退缩，活出自己的精气神。
冬雨潇潇
今儿这雨，潇潇地下着，可真会磨人。后半夜迷迷糊糊的，就听见耳边有声音窸窸窣窣缠着——不是那种哗啦啦的急性子，倒像谁在窗外翻一本旧书，一页，又一页，慢得能数清纸页的纹路。
爬起来扒窗户看时，玻璃早被水痕划得乱七八糟，外头灰蒙蒙的雾像块浸了水的棉花，把天和地捂得密不透风，连空气都黏糊糊的。雨就那么悬在半空，说大吧，地上连个正经水洼都积不起来；说小呢，在屋檐下站片刻，头发梢就凝了层细水珠，凉丝丝地往脖子里钻。
撑伞出门才觉出妙——在屋里听时，那雨声是从远天漫过来的，沙沙一片，闷得发柔；伞一撑开，世界“唰”地就近了，雨珠“啪嗒啪嗒”砸在尼龙伞面上，脆生生的，倒像是有人凑在耳边说悄悄话，一句接一句，没个完。
风也来凑热闹，贴着地皮卷过来，裹着雨丝的清冽土腥气，直往脖领子里钻。晨间赖被窝攒的那点暖意，“嗖”地一下就被刮没了。人倒彻底醒了，清醒得能看见路面被雨浸深的纹路，映着两旁栾树歪歪扭扭的影子，像谁用墨笔胡涂乱抹了几笔。
这栾树，夏天看着倒寻常，叶子密匝匝绿成一片，没什么看头。偏这会儿，满枝叶子都黄透了，是那种沉得发亮的金黄，深深浅浅叠着，哪儿像要凋零？分明是把春、夏、秋三季的热乎气都攒在叶尖，憋着劲儿要再热闹一场。
风一吹，满树叶子都簌簌震颤，响成一片，热闹里又藏着点慌慌张张，像生怕落晚了似的。望久了，眼底竟莫名泛起点儿涩意，许是见惯了繁盛，难容这般从容的退场。忽有一阵风猛地扯了把树枝，枝叶“哗啦”一晃，那些悬在枝头的叶子便三三两两松开了手。
它们不似别的叶子那样直挺挺往下掉，反倒悠悠打着旋，左萦右绕，慢得像在跟枝头作一场漫长的道别。灰蒙蒙的天幕当背景，金黄的、赭红的叶影划出弧线，孤孤单单落向湿黑的路面，轻轻一贴，就再也不动了。一片，又一片，这大清早的，倒被这无声的坠落添了几分郑重其事的仪式感。
正盯着落叶发愣，“唰——唰——”的声音从树下飘过来，干爽又扎实，一下，又一下，把雨里的静撞得七零八落。低头看时，是个穿橙黄色工服的阿姨，握着把半旧的竹扫帚，正把刚落下的叶子往一处归拢。
她扫得不快，慢腾腾的，倒像是怕惊扰了这雨里的什么。偶尔有叶子粘在地上，就用扫帚头轻轻蹭几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似的。帽檐压得低，只能看见半张脸，皱纹深一道浅一道，像被岁月拿刻刀细细划上去的，却半点不显愁苦。
许是觉出有人看她，她抬起头，目光正好撞上我。愣了一下，眼角那些纹路忽然就舒展开了，漾成个极家常的笑，温温和和的。“早啊。”她开口，声音有点沙哑，被潮湿的空气滤过，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馒头。
“早。”我赶忙应了一声，声音竟比自己想的轻快些。没再多说什么，我往前走，她也低下头，“唰——唰——”的声息慢慢远了。可就这一眼，这一句问候，方才被冷雨浸得发紧的心绪，竟像被一缕太阳光照着，悄悄松快了。这没来由的善意，倒成了这灰蒙晨色里，一点猝不及防的暖。
走到车边收了伞，重新撑开时，伞下忽然成了个私密的小世界——外头的雨声、风声都被隔了层纱，嗡嗡的，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恍惚间，竟想起出门前厨房里的光景：女儿站在灶台边，一口接一口吃饺子，吃得快，却安安静静的，十二个饺子，像数着数似的吃完，拧开水龙头，碗筷“叮当”几下就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擦了擦手，抓起背包，门“咔哒”一声轻响，身影就扎进了楼下那片青灰色的雨雾里。人多，一下子就混没了，像一滴水落进了更大的水里。我呢？只啃了两个白糖包子。
女儿总笑我，说这包子甜得齁人，面皮又厚，哪有饺子鲜灵。她哪里懂——这白糖包子于我，是比饺子更犟的念想。小时候的冬天，天亮得晚，赖在被窝里舍不得起。若能在上学前捧上个刚出笼的白糖包子，那一整天的底气都足了。
烫得左手倒右手，嘴里“嘶嘶”吹着气，迫不及待咬开个小口，里面半融的糖汁像琥珀似的溢出来，那股扎实的甜暖，从喉咙一路滚进胃里，再慢慢爬到四肢百骸。如今再吃，甜意淡了好多，可那口暖，早成了身体的记忆——饺子是团圆的热闹，白糖包子，是一个人独享的、不声不响的慰藉。
想着想着，脚步竟已到了菜场附近。雨势缓了些，只剩雨丝细如粉尘，轻得像落在心上的碎光，风一吹，斜斜织成张薄网，往人脸上扑。蒋捷那句“少年听雨歌楼上”没来由地钻进脑子里。雨还是雨，只是听雨的人，心境早换了。
可不是嘛，雨没变，人早不是当年的模样了。那般雨，是红烛罗帐的热闹香艳；我此刻的雨，是中年人的雨，不在歌楼僧庐，只在这为一口吃食奔波的湿冷清晨里。没有“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的苍凉，只有无边无际的温柔潮湿，和日子本身稳稳的质感。它不催不赶，就这么淅淅沥沥落着，让你忽然懂了：时间原是有声有形的，藏在这细碎的雨韵里，藏在每片落叶的轨迹里，藏在寻常日子的烟火气里。
菜场的轮廓在雨雾后慢慢显出来，像幅被水晕开的画，忽然就活了。各种声音“嗡”地一下涌过来：电动车的喇叭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小贩拖长调子的吆喝、熟人相遇时扯着嗓子的寒暄……
气味也蛮横地挤过来：青菜带泥的腥气、水产摊的咸腥、肉铺子隐隐的血气，还有炸油条、烤烧饼那股子霸道的焦香，一股脑儿往鼻子里钻。嘿，这地方的世界，可真叫一个饱满——结实，热气腾腾，跟方才一路的清寂雨景，像是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我收了伞，往这人堆里挤，心却还牵着刚才的路：栾叶怎么落的，扫帚怎么响的，阿姨眼角的笑纹什么样，还有记忆里那口白糖包子的甜……它们都被这场冬雨滤去了尘嚣，在心底留了串湿漉漉的印子。
提着菜篮子出来时，我愣了一下：雨不知何时竟快停了，只剩极细的雨粉在空中飘，得眯着眼看，才能瞧见它们在动。天光亮了些，是那种匀净的鸭蛋青色，温柔得很。
回头望来路，金色的落叶早被早高峰的车流碾成了泥斑，扫叶的阿姨也没了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心里清楚，这场温吞的冬雨，确然来过。它染黄了栾叶，叩响了伞顶，把陌生人的笑意泡得温软，也把记忆里的甜暖泡开了。它没带走什么，只在这寻常早晨的底色上，印了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湿痕——旁人瞧不见，我自己认得。
雨珠不知何时凝在了发梢眉尖，一点凉意在肩头慢慢积着，竟成了温柔的湿意。心里头呢，一边装着菜篮子的沉实，和待会儿厨房里要燃起的烟火气；一边又空空的，正好盛下这一晨的雨、叶、人声，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落叶的怅然，是善意的暖意，也是岁月的温柔。
或许，寻常日子就是这样吧——不吵不闹，不声不响，却总在不经意的瞬间，给你留点温软的印记，悄悄浸着往后的每一段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