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了小半日，窗台上的春兰新抽了两箭花葶，嫩白的花苞顶着一点雨珠，怯生生的，很有意思。我泡了一壶碧螺春，翻了两页旧诗集，纸页间还夹着去年秋天捡的枫树叶，红得透亮。就这么坐着，听雨打芭蕉的声响，忽然就想，我于这人间，大抵就是来凑个数的。
在烟火人间里过了这些年，早晓得日子从来没有容易二字。这一路，我认真地活，踏实地走，也学着平心静气地接受。接受人生的忽晴忽雨，接受自己的平凡庸常，更接受这世间所有的因果来去。日子过成什么样，从来怨不得旁人，顺境是自己走出来的，坎坷也是自己选的路，所有的苦乐悲喜，根源全在自己身上。
年轻时候也爱凑热闹，三五好友聚在一起，喝酒吃肉，谈天说地，一坐就是大半夜。如今心境变了，不同的年纪，自有不同的取舍，反倒对那些人声鼎沸的应酬、酒桌上虚头巴脑的寒暄、世故里的圆滑逢迎，生了倦意。不爱往人堆里扎了，反倒偏爱起世间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事物，和无人惊扰的安静风景。
我这人，天生对这些细碎的东西敏感。菜市场里带着露水的青菜、红得耀眼的番茄，巷口老槐树落下来的一朵花，檐下燕子新筑的巢，卖早点的大娘多给的一勺咸菜，甚至傍晚天边飘过的一朵云，风里裹着的一点栀子花香，我都能清清楚楚地接住，放在心里。可偏偏嘴笨，拙于表达，心里装了万千山水，翻涌过好多情绪，话到嘴边，往往只剩寥寥几句。后来索性就不说了，心里的话，写进文章里，或是琢磨出一道新菜，做给亲近的人吃。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多说半句，也是多余。
原先我总以为，这样在人间凑数的日子，就会这么不紧不慢地，顺着时光的流水一直走下去。无非是一日三餐，四季更迭，有书读，有酒喝，有菜可琢磨，就够了。直到有一天，也说不清是具体哪一天，毫无预兆地，生命里撞进了一点光。或许是萍水相逢却赤诚相见的一个人，或许是无心经历却记了许多年的一件事，甚或，只是在某个深夜的灯下，翻书时撞见的一首短短几行的小诗。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落进了心底，像春寒过后吹过来的一阵暖风，像久旱的田里落了一场温柔的透雨，一下子就把日子给点亮了。它成了我往后岁月里，往前走的全部底气和动力。你是真心实意地迷恋它，满心满眼地渴望它，而它也终会为你拨开眼前的层层迷雾，告诉你生命最本真的模样，让你在这纷纷扰扰的人间，终于看清自己的本心，晓得自己是谁，想往哪里去。
也是在看清自己的那一刻，我才懂了人间行走的一点分寸。人跟人相处，跟我做菜是一个道理，最忌一个“满”字。一道菜，若是把酸甜苦辣的调料全堆进去，急火猛攻得半点余地不留，食材本身的清鲜本味就全毁了，更没了慢慢品出来的回甘余味，反倒落了下乘。
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浑身的能耐，若是把自己的底牌、软肋、所有的深浅，都一股脑地摊开给人看，被人摸得透透的，便再难得到真正的尊重。哪怕你此刻尚且稚嫩，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可若是能守得住自己的方寸，留几分不轻易示人的底气，让人看不透你的深浅，旁人也断不敢轻易小瞧你。
我早年在昆明认识一个老拳师，一辈子和和气气，跟街坊邻居处得极好，从没见他跟人红过脸，更没见他在人前露过一招半式的功夫，可整条街的人，没人敢小瞧他，连街面上混的愣头青，见了他都毕恭毕敬的。人活着，总得留几分东西在自己怀里，不轻易示人。这不是故作高深的装腔作势，是给自己留余地，也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更是行走人间，赢得旁人真心敬重的法子。
说到底，我们绝大多数人，都只是来人间凑数的凡人。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也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人生，不过是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担着自己的因果，守着自己的一点热爱，迎着风，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迎合喧嚣，不盲从世故，不轻易摊开自己的底牌，也不辜负这世间每一分细碎的美好。在这人间凑数的日子里，不慌不忙，不卑不亢，慢慢走，细细品，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