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海英（黑龙江）
那一年，老舅一朝发迹，短短2个月便入账千万，身家一举突破数千万。我、母亲和哥哥打心底里为他高兴——不只是因为老舅结清了我们两年多的工钱，更由衷地为他熬出头而欣慰。母亲更是激动得落了泪，一遍遍跟我和哥哥念叨：“你老舅总算熬出头了！”
多年前，老舅因经营不善，生意一落千丈，与舅妈争执不休后，终究分道扬镳。不少人都说，老舅这辈子怕是难再翻身。可在人生的低谷里，他并未心灰意冷、消沉颓唐，反倒始终积极谋划未来，这也是我当年格外崇拜他的缘由之一。经过一番考察，老舅最终决定买下一处旧场地。彼时的他不仅身无分文，还背负着外债，只能四处奔走、费尽心力筹措资金。虽过程万般艰难，终究还是筹齐了200万，拿下了那处场地。
场地动工初期，手头拮据的老舅无力即时支付工钱，很难雇到工人，工地里常年缺人手。我和母亲在工棚做饭，哥哥干的活和其他工人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其他工人每月能领到部分工钱，而我、母亲和哥哥的酬劳，却只能先记账拖欠着。哥哥也曾因此想过换个地方打工，可母亲拦着他说：“你老舅现在正是最难、最缺人的时候，咱们不能落井下石看他笑话。”就这样，我们三人在老舅的工地上一守就是3年，直到他时来运转、一夜暴富。
那一年春回大地，铁价一路飙升，而老舅的那处场地恰好被政府纳入拆迁规划——他的春天，终究是来了。此后他便日进斗金，身家也随之暴涨。入冬后，老舅拿出10万元，给老姨，以及老姨家的两个表嫂、连同与我年纪相仿的表妹，每人置办了一件貂皮大衣。姨夫是村支书，家境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远比普通农户殷实不少。
当那些与我年纪相仿的表嫂、表妹们穿着崭新的貂皮大衣，围着老舅谈笑风生、其乐融融时，我竟一时恍惚，脑中一片空白，莫名生出“我是谁、我在哪”的疏离感。缓过神来，我强装镇定，默默转身走回了自己做饭的工棚。“表妹她们，不也和我一样叫他舅舅吗？”我喃喃自语，不知是在问母亲，还是在问自己。
母亲支支吾吾，神色有些慌乱。“那我们这3年，又算什么？”我忍不住打断她的话，情绪已然失控。“可他不是把工资都给咱们结了吗？凤，咱不比这个啊！再说咱天天在工地上做饭，穿皮草也不合时宜，就算有了，咱又能穿到哪儿去？”“合着我们这样的人，就不配穿好衣服是吗？”我突然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母亲被我突如其来的情绪吓了一跳……
那一夜，我连夜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离开了那个我生活了3年的工棚……
岁月流转，一晃便是数年。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老舅。后来我在另一座城市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小家，便把母亲接到了身边；而哥哥，也在我离开后没多久，远赴另一座城市谋生。
历经市井百象，尝遍世态炎凉，我终究是成长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幼稚，对老舅，谈不上恨，却也早已没了当年的崇拜。我渐渐明白，在老舅心里，老姨一家是真正帮过他的人——不仅是过去，或许还有未来可期的扶持；而我们一家，于他而言，不过是和其他打工者一样，靠着力气谋生、赚一份辛苦钱罢了。这份牵扯，从来与亲情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