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大沙河,它有一条向北延伸的支流,村里人都唤它小河。河道蜿蜒绵长,枝枝杈杈散开,缠绕着连片的田地,藏着我一整个童年。
儿时一到旱季,父亲便架起电机,抽取河水浇灌成片梨树。这是我最盼着的农活。粗壮水管奔涌出水,碎珠四下飞溅,清凌凌透亮。我总蹲在出水口伸手去接,河水浸得指尖透心凉,恰好消解盛夏烈日灼在身上的燥热。抽水时常会卷进几尾小鱼,落在田埂上扑腾,于我而言,是天降的欢喜。
上小学,小河便是上学路上的伴。沿着河岸麦田走,四季风光各有模样。春雪消融,水草慢慢抽芽,刚孵化的鱼苗细如米粒,成群在水里穿梭;夏日最是鲜活,游鱼、蝌蚪、青蛙随处可见,水鸭浮在水面,偶尔有水草间探出花蛇的脑袋,惊得我们快步跑开;寒冬河面冻起厚冰,一群孩子踩在冰上蹦跳打闹,笑声顺着河道飘远。
不知哪一年开春,村头建起一座食品加工厂,一根粗大的黑色排水管直接埋入河堤,每天上学路过,我都能看见黑色污水夹着白色泡沫直排入小河里。没过多久,河里的鱼接连翻肚死去,河水一天天暗沉发黑,沿岸飘着刺鼻的臭味,往日鲜活的小河彻底死寂。旱季再无人敢引河水浇地,那条承载童年欢喜的小河,成了全村人避之不及的臭水沟。我满心不解与愤懑,拉着母亲追问:“课本上说这是水污染,我们为什么不去举报?”母亲轻轻叹气,语气沉重:“厂子关停了,村里好多人没活干,一家人的生计该怎么办?”那句话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我心上。我僵在原地,脸颊发烫,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河水就这般污浊了好几年,连干流大沙河也渐渐失了往日模样。常下河游泳的村民最先察觉异样,说不清水质差在哪,只是下河的人一年比一年稀少。年少的我总暗自忧心,怕大沙河也沦为发黑发臭的死水。
所幸这份担忧并未成真。后来新闻联播频频曝光各地环境污染问题,国家出台政策大力整治工业排污。数年光阴流转,小河慢慢变回旧日模样,岸边芦苇肆意生长,杂乱却满是蓬勃生机。如今回老家晨跑,总能看见野鸭在水中忽隐忽现。大沙河也变得更加透亮,鱼虾又多了起来,就连我从未见过的野生水鸟也成群结队地在浅滩戏水栖息。想到这里,我总会感叹:小河,真好!只是母亲当年那句反问,我至今没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