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风信
调皮的风，一会儿
从河对岸奔来
忽而又折回去
蹑手蹑脚，生怕
踏碎残冰，失足落水
阳光静卧冰床
闲看云影忽浓忽淡、忽近忽远
劲风抽打柳梢
树影齐齐攀上堤岸
悄悄窥探风的行踪
一群麻雀恰似变色龙
栖在枯枝，一身土灰
只闻叽叽喳喳争执
难寻雀鸟踪影
远处柳林漫步的行人
肩头落满簇簇鹅黄
乍暖还寒
没有，绝没有
将宣言印在雪片之上
以高调姿态
洒向江河湖泊
洒向山林沟壑
洒向长街楼宇
洒向姑娘花伞、草尖新绿
世间不见半片残雪
无处寻一缕碎冰
寻不到一丝蛛丝马迹
这岁岁随北方轮转的寒凉
曾是统御大地数月的王者
说它消亡、投降、远走，全都不是
它只是审时度势，改换行踪
它藏在银色月光之下
隐进细密雨丝缝隙
伏在桃花瓣的背面
蹲守老柳浓荫深处
悄悄滑过铁艺栅栏
钻进窗台倦雀蓬松羽翼
顺着骨缝漫入我的躯体
我想说，这四处潜藏的冷
并非心生怯弱，也不曾柔化心肠
它与寒冬相伴漫长岁月
骨子里本就惯于执拗相抗
纵然有意缓缓退让
亦要耗去一段漫长时光
向春而行
日历上的春天走出好远
北方大地，仿佛还在冬眠
听不见花开的声音
看不到葱郁容颜
我愿意化为一把蒲扇
给疲惫的南风助力
去唤醒每一个酣梦
我愿意变成一束火焰
帮辛勤的太阳升温
去温暖每一根血脉
我愿意凝成一滴水
汇入绵绵细雨行列
去润泽每一个干裂的唇
我，愿意看见
款款而来的春天
我，愿意拥有
红红火火的日子
杏花初心
齐刷刷掀开盖头
露出粉嫩嫩的小脸
不惧料峭春寒
立在枝头，静静含着腼腆
反倒比喧嚣更惹人眼
不过是早早绽开芳华
无端惹来一身闲言
生在墙内，便被斥为不安分
开在墙外，又说是
肆意张扬，全无分寸
春风化作马前卒
穿梭墙内墙外窥探
偷取叠叠杏笺
笺页张张干净通透
不染半分尘言
人间种种非议
杏花全然不知
她们只守一份本心
不负熬过的寒冬清苦
不负眼下烂漫春天
桃花语
如果心疼我
别在零落的瓣上
再落盐粒似的泪，细碎伤痛
早被风拓作桃花残页
如果喜欢我
便将我盛放的容颜
藏进记忆深隅
让岁岁年轮，都可拾得
春日鲜活的光影
如果相信我
待初雪飘落，铺开雪笺
把桃花未尽的絮语
印在寒冰之上
作一枚不消融的邮戳
樱桃树
山路两旁
桃与李并肩伫立
樱桃树静偎桃李身旁
花开时节
近观，一簇簇燃着火苗
远望，一片片漫染红霞
落英过后，繁叶舒展
叠起一座座青绿小塔
这时我蓦然发觉
有的枝头垂满红珠
有的只生满翠叶
结不结果本无高下
装点山野、葱茏青山
便不负生根于此
只是每每途经树下
目光总忍不住
多流连挂满果实的枝丫
一株杜鹃和一片茶林
是那年清明
牵拽缕缕芳香
从沟底抑或从山梁滑下
从此你站立茶丛
生根，开花，明媚
是那年五月
追逐粉红蝴蝶
从路的尽头抑或山的那边
从此你们簇拥花下
结盟，发芽，幻想
哦杜鹃，你努力生长
擎起一片蓝天
筛选最美的光芒
点洒在茶树头上
哦茶林，你们挽紧手
圈画一方圣地
劝说神游的云雾
轻润杜鹃的面颊
傍晚，我和一只蝴蝶
悄悄躲在一张叶片上
看枝头打坐的花朵
听茶林默诵的梵音
蛇目菊
我从不敢细观毒蛇的眼眸
却笃定，你远比蛇目温柔
花枝随风婉转轻摇
春风拂开你柔嫩花容
遥遥相望终究浅薄
唯有靠近，细品你的温柔
可我仍匆匆转身远离
那则农夫与蛇的旧事
正随瑟瑟秋风娓娓说起
指甲草卵形叶片
卵形叶片
叶脉晕开浅浅红
嫩茎细软
贴地的根茎红得透亮
望着一丛指甲草
恍然看见姐姐旧时的红指甲
她捣碎草根，拌上白矾
细细敷满指尖，静候一整夜
指甲便绽出一颗颗小太阳
草屋檐角插满艾草
艾叶垂着露珠缓缓滚落
一缕晨光，在我掌心轻轻摇晃
姐姐低头缠绕五彩丝线
我暗自惦记
每人能分得几枚熟蛋
定要拣一枚品相最好的
约上邻里小伙伴
碰蛋，比试输赢
山坡上的松树
斜靠青松浅眠
恍惚坠入旧日幻梦：
从前这些古松，
和我一样步履从容
能踏遍远近山野，遍览山河万千
行至倦怠便就地安歇
养足精神，再奔赴陌生山川
直到某一日气力耗尽
扎根这片坡地，定格成山间景致
朝夕凝望身前草木，
远眺层叠远山
闲看流云舒卷，
也打量我这般匆匆过客
趁我尚且自在奔走
多揽世间山色入眼
也愿自身，化作一道人间风光
天 边
山梁间一方小平地
离山脚稍远，离流云更近
机敏的狗尾草挤在坡边
不停晃着短穗，怯怯提醒：
莫要踩踏
最惹眼是两棵瘦松，亭亭伫立
身姿端正，如同站岗的哨兵
我几番登临此地
从没见它们查验谁的证件
大多时日，只做游人取景的背景
流云途经，捎来满身凉意
飞鸟过访，一展清亮歌喉
细雨洒落，漫送山间清润
晨雾飘散，留尽缱绻温存
立身这远山之巅、云边一隅
万物默然伫立
皆是罗丹笔下沉默的《思想者》
小 路
小路像一根细藤条
牵着我，爬山岗，入溪谷
小路喜欢藏猫猫
倏忽间隐入草丛
逗得我驻足风里
还好，有小溪陪我
踩着碎浪，慢慢找
陡峭山阶上
小路更是顽皮
总爱翻个跟头
直到暮色漫过山脊
我们踩着点点星光
将一路蜿蜒足音
轻轻收进行囊
瘦 河
没有蝉唱鼓舞
那几片叶子
吃力拽住枝头
满河的碧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哪里
瘦瘦的榆树不在乎这些
就像年老色衰的仕女遗失铜镜
唯有，丝弦样的细流还在探寻
河床上杂色的落叶
积成一个个小团体
风中低语，盼着远行
采葡萄
拽瘦枝桠
抻长蒿秆
密林间剪开浓荫
钻进绿叶围起的葡棚小屋
顺着盘绕青藤
攀上棚顶，摘下串串期盼
一粒清甜，浸透满身热汗
竹筐盛满，果堆又叠起小山
满心欢歌似山泉叮咚
潺潺淌出深山
儿时青藤，仍缠在心间
如今行走蜿蜒长路
始终笃信：路的尽头
自有甘甜
七月冰
从三九天去往三伏天
路途是一条上扬的曲线
牵动这条弧线的
是滚滚暑炎
层层卸去衣衫，如蝉蜕壳
七月深山，衣衫只剩最简
树叶被暑气烤干汗液
枝桠兀自轻摇，权作蒲扇
山雀躲开烈日追赶
引我们寻至幽深泉涧
凉风漫卷，寒气扑面
一缕冰凌，破开水面
掬一捧惊喜暗自思忖：
一颗寒透的心
要积攒多少滚烫暖意
方能消融凛冽
残 荷
东歪西倒，横七竖八
恰似心绪寥落画师的写意
干裂破损的荷叶蜷成空拳
攥住几声疏朗鸟鸣
留住蜻蜓褪了色的热吻
弯折的荷茎
拱出空山的轮廓
池中寻不见半瓣残红
旧日馥郁，尽数沉进水底
清风不懂旧日约定
频频奔来，掀开层层涟漪
苦苦搜寻蝴蝶往日踪迹
阳光仍如盛夏一般徘徊
撩拨枯残的碧叶，妄想重焕生机
谁来收拾这一池残局
是秋水无声的沦陷？
是狂风带刃的摧残？
落 叶
柞叶，榆叶，紫椴叶
黄柏，水曲柳，天女木兰
万千木叶辞别枝头
铺满坡谷，书写大山的名帖
聚落根旁，像一群倦归小鸟
漫过林间，似几只起舞蝴蝶
手牵着手，伴小溪吟唱至山脚
肩并着肩，护住林间残存绿梢
静静依偎在大山温热怀中
生生世世，做大山忠实的儿女
小 草
你说，刚探出头的小草
它知道这是秋天吗
摇头晃脑的芦苇缄口
披一身金袍的白桦树
自顾晒着暖阳
几片流云躲进湖里
临水对镜梳妆
蝴蝶绕着草尖翩飞
漫撒虚妄春光
过几天就霜降了
你看，你看呀
小草俊俏模样
紫花岭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紫花岭
只记得每一次都登临顶峰
这次，像铩羽鸟儿
跌落山腰。病痛，体衰，沮丧
枝头的残叶
为坚守背坡的积雪击掌
几只铅灰色山雀
在陈年的蒿草里觅食
眼前，是橡木搭构的小桥
夏天，桥下有小溪搬运清凉
今天，那边的风景不属于我
我，不能过桥
双手围拢个小喇叭
告诉攀登的风
告诉盘桓的云
我来了，我来了
路 过
的确打扰了
那三只野鸭子
它们迅急腾飞
又旋回来看我意欲何为
若我细心些
向右栖身柳荫里
看麻雀进食又飞走
或原路悄然折返
另寻一个小径呢
其实，就是路过
就像风经过我
槐林掠影
凛冽风中，棵棵槐树
立作列队的士兵
胸前积着白雪，为他们
佩一柄寒亮长剑
梢头巢畔喜鹊
起舞啼鸣，声声清亮
那份蓬勃欢喜，恍惚间
竟轻轻落在我心上
黛青古槐连片而立
枝干屈曲盘旋，遒劲挺拔
铺展一卷苍劲书法
笔墨淋漓耐看
却读不透，枝桠间深藏的心事
我心疼那株树皮剥落的老树
褪尽一身粗褐铠甲
不知它如何熬过三伏酷暑
又独挡漫漫三九严寒
行路疲乏，便斜倚粗老树干
槐树似通人情，怕棘刺划伤我
把尖刺尽数高高擎向云天
地面残雪未消
枝上尚无半分新绿
待我缓步走出槐林
一身落满清寒
落 雪
没有谁想和雪抗衡
都把雪一样的心思埋在雪下
河水不再歌唱
恭迎雪花，把镜子擦亮
最先探出头的树
怯怯，托举白精灵
肃立在山梁、坡上、沟壑
为鼾卧地毯上的白雪
撑着没有篷布的伞
苍鹰的翎羽折落
花豹的嘶喊被掩埋
几朵乌云用尽全力
也没有拽回下山的夕阳
万物收了锋芒
静静蛰伏，等候春来
一个人的冬日
雾霾为城市蒙上灰纱
白昼蜷缩成短短的句点
两张唱片单曲循环，悠悠转动
我试图破译，
旋律里藏匿的冬之密码
纷飞的雪花
载着问候，暖意轻拂指尖
当欢歌漫过窗台
我守着内心的寂静
西墙上的挂钟
睁着圆眼，不知疲倦
滴答声敲打着时光，
似执着的旅人
丈量去往明天的距离。
我深知
它终会迎来，属于自己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