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湘子桥的石墩上，水汽裹着潮润的风漫过桥身，带着河面上特有的清冽。远处的笔架山在雾里只留一道淡青的轮廓，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晕染着黛色的笔触。桥下的江水泛着细碎的光，渔舟隐在雾里，只听见桨声欸乃，惊起水鸟扑棱棱掠过水面，在雾里剪开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
潮汕的雾总带着点甜。江面上飘着凤凰单丛的香气，那是对岸凤凰山的茶农清晨采茶时，被风卷过来的。岸边的木棉树还没开花，枝桠在雾里舒展，像要接住天上垂落的云。桥畔的豆浆铺子支起了灶，热气混着雾气漫开，阿伯的吆喝声穿过雾霭，带着潮汕话特有的软糯，在江面上轻轻荡开：“豆浆——热乎的豆浆——”
雾里的湘子桥，十八梭船连成一线，石狮子蹲在桥栏边，眼底凝着未干的雾珠，像刚睡醒的孩子。我沿着桥身慢慢走，石板缝里钻出的青苔沾着露水，蹭得鞋底微凉。偶尔有挑着菜担的阿婆擦肩而过，竹篮里的芥兰带着晨露，菜叶上的水珠在雾里闪着光，她们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潮剧，把烟火气揉进了雾里。
等太阳爬过笔架山的尖顶，雾就顺着江面慢慢散了。韩江终于露出澄碧的底色，波光粼粼里映着两岸的骑楼。远处的广济门城楼褪去了雾的遮掩，朱红的墙、青灰的瓦在阳光下亮得耀眼。卖鱼丸的铺子升起了炊烟，鱼香混着蒜头油的香气飘过来，和单丛茶的回甘在风里缠在一起。
潮汕的晨雾从不是阻碍，它是温柔的引子，把韩江的美藏在朦胧里，等你走近，再一点点掀开面纱。就像潮汕人的性子，含蓄却温热，不急于展现全部，却在细水长流里，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雾散后的韩江，是活的。渔船靠岸，渔妇们蹲在水边剖鱼，银亮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着光；茶摊支起了遮阳伞，茶客们捧着盖碗，在茶香里闲话家常；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过石板路，笑声惊落了木棉树上的露珠。
在桥尾回望，晨雾已经散尽，只留下湿润的风，带着江水的气息和烟火的暖意。韩江的晨雾，是潮汕人一天的序章，它不浓烈，却足够温柔，像一杯温吞的单丛茶，初尝清淡，回味却悠长。岸边的老榕树下，阿公们摆开了象棋摊，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混着鸟雀的啼鸣，成了韩江清晨最鲜活的注脚。阳光穿过榕树的枝叶，在石板路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与江面上的波光连成一片，让人忍不住想停下脚步，在这温润的晨光里多待片刻。
不远处，卖蚝烙的小摊支起了铁板，热油滋滋作响，蚝肉的鲜香气混着葱花的辛香漫开，这便是潮汕清晨最踏实的味道。雾散后的韩江，既有山水的清润，也有烟火的热烈，恰如潮汕人的生活，在温柔里藏着滚烫的热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