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 发
那个清晨我记得很清楚
雾从山坳里爬上来
像一位刚刚睡醒的老人
慢慢直起腰,抖落满身的霜
母亲站在门槛上
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她连夜烙的饼
和一件新缝的棉袄
父亲不说话
只是把我的行李
从屋里搬到院外
从院外搬到路口
从路口搬上那辆早已发动的班车
他弯下的腰在车窗里越来越小
成了一颗我再也够不着的纽扣
车开出去很远之后我才敢回头
那个山坡上的村庄
已经变成了一小片被风卷起来的灰
可我知道那片灰里有我的童年
有我的念想
被母亲喊了十六年的乳名
那声音裹着灶膛的暖
裹着山坳里散不去的雾
它现在被风带到了天上
变成了一朵云
跟着车,跟着我,跟着一个少年
正在离开自己故乡的全部理由
行 路
火车上的夜晚很长
长过一根铁轨
长过铁轨尽头的地平线
长过地平线上
升起的第一盏陌生灯火
我睡不着,把脸贴在车窗上
玻璃冰得像一块
从冬天深处取出来的石头
窗外很黑
偶尔有一两盏灯闪过
那是不小心遗落的星辰
在远处亮了片刻
车厢里有人在打鼾,有人在吃泡面
有人在低声打电话说快到了
我没有电话可打
没有人在等我的消息
我只是一个正在赶路的人
脚步声敲着铁轨的骨头
一下一下,数着离家的日子
赶往一个还没有名字的明天
对面的老人递给我一个橘子
橘子皮很厚
溅出的汁水落在我的袖口
像一小滴故乡的晨露
他说,吃吧,路还长
他说,年轻人,走得再远
也别忘了为什么出发
我把橘子一瓣一瓣地吃
吃到最后一瓣时忽然想起母亲
想起她总把最甜的那一瓣留给我
而她自己只吃那些酸涩的
嘴上却说着不酸
信
到了那座城市之后
我给家里写了第一封信
信纸是从工友那里讨来的
上面印着某某公司的抬头
我写了三页
第一页报平安
第三页问家里冷不冷
写到第四页时
忽然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就把笔搁在纸上
看着墨水洇开一小团
像冬天里呵在窗上的气
那封信我寄了半个月
寄到的时候母亲已经等了一个冬天
她不识字
让隔壁的小学生念给她听
小学生念到一切都好时
母亲笑了
念到不要担心时
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她没有告诉我
是我妹后来在电话里说的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写一封
每一封都写一切都好
每一封都在最后留点空白
那点空白是留给母亲的
也是留给自己的
虽然母亲不识字
可她抚着那张纸时
总能摸到那些说不出口的凹痕
异 乡
城市是一头不睡的巨兽
日夜吞吐着人和光
我搬进一间出租屋
小得只能放进一截晾衣绳的天空
和对面楼顶上的几盆快要干死的花
白天我去工地搬砖
晚上我去餐馆洗碗
周末我去快递站分拣包裹
我的手越来越粗
粗得像一根老树根
我的脸越来越黑
黑得像一片背光的瓦
可我没有哭
因为眼泪在这里太轻了
轻得会被风一吹
就散进别人的城市里
房东是个老太太
每个月准时来收房租
她不说多话
只是把钱数了又数,然后转身
背影成了一截被风折断的枯枝
有一次她多找了我十块钱
恍惚间,那十块钱折成纸船
在窗台上的积水里慢慢漂远
第二天房东跑回来要说算错了
还了我三十块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叹了口气说,你们也不容易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
第一次觉得这座我恨过的城市
原来也有可以被原谅的地方
梦
梦叠成了一张车票
在里面,我见过一条河
河上有一座石桥
桥下有人在洗衣服
棒槌声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我站在桥上往下看
看见水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我走时穿的那件蓝布衫
他说,快下来吧,水是暖的
我说,我还有路要赶
他说,那你去吧
然后他沉下去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窗外的天还没亮
城市还在睡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车鸣
成了一根针,刺进夜的皮肤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想确认那个人
还在不在这副皮囊里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做梦了
也许梦也怕城市
它嫌这里的黑夜不够黑
嫌这里的星星不够亮
嫌这里太吵了
吵得一个故乡都住不进来
乡 音
我在电话里听到母亲的声音
是在离开家乡的第三年
她的声音变了
变得比以前更轻更薄
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信纸
她说家里都好
说你爸腰疼又犯了
说今年的麦子收了
说院子里的枣树结了
说邻居家的狗生了
说你再不回来
它的小狗都要长大了
我听着听着忽然说不出话
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信号不好
其实是喉咙里
堵着一整个故乡的冬天
那些雪,那些风
那些从山坡上滚下来的石头
都堵在那里
堵成一个说不出话的乡音
每次开口都在搬开石头
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
每次打电话之前先喝一口水
把喉咙里的石头冲下去
让声音变得清亮
像刚刚从井里打上来一样
旧 物
我有一只旧箱子
从老家带出来的
木头的,上了锁,锁是铜的
钥匙我一直挂在脖子上
和一条红绳一起
红绳是母亲编的
她说,绳子在,家就在
箱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件旧棉袄
一本翻烂的字典
一枚从河边捡来的石头
一个空了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的是故乡的泥土
泥土上长过麦子
长过玉米,长过我
后来箱子越来越轻
故乡越来越重
有时候深夜睡不着
我就打开箱子把泥土倒出来
放在掌心里闻一闻
那味道很淡
淡得像一个快要醒来的梦
可我还能闻出来
里面有春天
有夏天的雨
有秋天的镰刀
有冬天灶膛里烧过的松枝
我把它重新装进瓶子,拧紧瓶盖
把故乡封进一个
可以随身携带的行囊
故 人
那年冬天我回去了一趟
村子变了,路修了,房子新了
只有那口老井还在
井口盖了石板
像一张合上的嘴
什么都不肯说了
我看见了儿时的玩伴
他结了婚,生了孩子
在镇上开了个小店
卖化肥和种子
他递给我一支烟
我说不会
他笑了笑,自己点上
说,在外头混得还行吧
我说还行
他说那就好
然后我们没有再说话
只是站着看村口那棵老槐树
看它光秃秃的枝桠
在风里画着
我们都不认识的某个字
后来他走了
背影有些弯
弯得像他的父亲
像所有被土地压弯的人
我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直到天快黑了才转身离开
离开时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
回头也看不见
那个在河里摸鱼的少年了
年
过年我没有回去,不是不想
是车票太贵,是假期太短
是老板说今年赶工
所有这些加起来
还不如一句回不去痛快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
在出租屋里煮了一锅饺子
那是超市买的,速冻的
皮很厚,馅很少
煮出来的口感很差
我吃了十二个
正好是一年的月份
吃到最后一个时
眼泪掉进了碗里
不是想家
是觉得这饺子太安静
窗外的城市在放烟花
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一明一灭
那也许是故乡的灶膛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替我烧着一小团
不熄的火
那火里坐着年轻时模样
归 根
如果有一天我老了
我会回到这里
回到这个被山围着的小村庄
把城里的衣服脱了换上粗布衫
把皮鞋扔了穿上一双布鞋
走在田埂上
把每一株麦子都看一遍
让每一滴露水都沾湿裤脚
我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树
种一棵梨树
春天开花,夏天遮荫
秋天落叶,冬天光着枝桠
和我一起站在雪里
我要每天清晨去井边打水
用木桶,用麻绳
把桶放下去
听它撞在井壁上的回声
那声音里,有母亲喊我吃饭
有父亲在磨镰刀
有村庄在早晨里慢慢醒来
等我走的那一天
请把我埋在山坡上,面朝南方
那里有我走过最远的路
有我来不及的道别
还有我最爱的人
灯 火
现在是凌晨三点
我坐在书桌前写这些字
窗外是城市,灯火通明
像一大片被撒在地上的星星
我知道这些灯火里
没有一盏是为我点的
可我还是要写
写那些回不去的人
写那些已经变了的地方
写那些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如果这首诗能抵达故乡
就让它变成一场雪
落在老屋的屋顶上
落在母亲的菜地里
落在父亲的摇椅上
落在每一个
还站在村口张望的影子上
如果这首诗不能抵达故乡
就让它留在这里
留在这座城市的灯火里
变成一盏很小的光
不求照亮他人,只为照亮自己
重新看见来时的路,遥远的故乡
个人简介:苏墨涵,05后,广东广州人,作家、诗人。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东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广东省写作学会青年专业委员会名誉委员、广东楹联学会书画院理论委员会委员、广州市青年作家协会会员。六岁赋诗,笔耕不辍,作品公开发表于《作家文摘》《中华诗词》《中华辞赋》《中国水运报》《羊城晚报》《河南日报·农村版》等三十余家报刊,累计十余万字;获第十届“聂绀弩杯”大学生中华诗词邀请赛三等奖等国家级、省市级奖项四十余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