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 川
林翳的前方忽见一方光明
豁然开朗
前路向深谷延展
石滩裸露出
被流水磨软的肌理
水声迢迢，映彻整片澄明的林间谷地
逼仄而阔大
清波奔涌
携着天光一路俯冲
每一道波纹
都接住流动的时辰
山隅晕开了斑斓色块
野卉肆意铺陈，染透两岸晨昏
风贴着水面游走
水贴着草梢
抚过点点青苍
流泉载着朝夕向前
天地原色，在奔流里静静铺展
云影低徊，与流水互为映照
幽途至此，尽得天地清旷
雾 椅
轻雾漫过园林高草
枝桠融作浅淡的灰影
木椅横陈
栖于半明半晦之间
土层翻涌清润气息
顺着草茎砖隙
在周遭缓缓漾开
老者斜倚在木椅上
肩头落满流动的烟纱
肢体顺着椅身的弧度舒展
雾丝擦过垂垂鬓发
他的眉眼沉在虚茫里
透着看不清的温和
掌根搭住老旧的木沿
指尖轻垂
不去碰园中风来风去
湿土的气韵缠上他的衣袂
与薄烟交织
绕定静立的丛枝
雾色缓缓洇开，笼住一方静隅
雾影往复游走
漫过阶前草色
整座园子，都浸在沉缓的柔茫里
岩 简
岩层层层袒露
向旷野摊开廓大册页
天光曾直直垂落
灼亮整片远古疆域
庞然身躯穿行在开阔大地
鳞甲映着长空
踏碎漫地流金
巨大足痕深陷泥壤，渐渐被砂石掩埋
奔行的姿态，一一嵌进凝固的肌理
骨殖融入石胎，成为纹路里的印记
旷野的生机，在硬壳之下长久蛰伏
崖壁漫开连绵赤赭，漫作浓稠昏红
大地自在舒张，循着本初节奏起伏
温热气韵顺着岩缝缓缓游走
天地原始的律动，沉积在每一道凹凸之间
石纹承接所有远去的动静
收纳风的轨迹，收纳巨兽往来的剪影
岩面铺展成无字书简，横亘岁月长河
所有鲜活图景，定格于亿万年前的那个夏日
直到某一个夏天
一位无足轻重的青年站在它的面前
去读这一处无人问津的书
灼 讯
荧屏跳出新德里的数字
六十二度的热浪漫过远空
日光倾轧街巷，空气凝作滚烫流质
铁皮檐角
腾起晃荡的虚影
灰白胡须的老者蜷坐阶台
掌心贴住青灰石面
佝偻身形尽量收拢，承接微薄的凉意
面部织成的吊床里
幼小的婴孩停止呼吸
龟裂的皮肤
像一粒被晒干的种子
晚归的母亲
没有等到那一声需要抚慰的啼哭
医院的病床上
是浑身裹着脏水浸泡湿布的灼热身体
纱布渗出盐粒
像海，像泪，像没来得及流下的雨
床前的亲人双手合拢
三十里外敲响神庙的钟鸣
祝祷明日的冰块与冷风
而生命
等不到天亮
风不吹，
云不聚，
太阳是唯一的医生，
它不开药，
只收走呼吸，
收走体温，
收走所有
还没学会喊疼的孩子
雾 墟
整座楼宇
一夜起来成了一座孤城
被白雾次第围合
鲜明的轮廓慢慢消融
融入漫涌的素色
层叠檐角隐入浮动烟流
窗格敛去了寻常的光影
视野沿着街面不断收窄
白浪轻动银雪
落物凝作细碎银芒
随风轻扬，漫卷飘絮
天地褪尽杂色
万物悬于虚实的交界
不动亦不语
雾层往复漫行
裹住连片建筑
轻漾的形态，漫过整座静默城区
镰 影
指尖落上木柄
熟稔的质感顺着掌骨蔓延
木柄的裂纹
似乎比当日更多了些
肢体舒展开旧时姿态
循着记忆自由地挥洒
视野漫向四方田亩
连片麦浪铺展向了远方
恍惚间又回到那个人群攒动的垄间
笑语浮动
群鸟惊飞
脚步叠着脚步
汗如雨下，笑语盈盈
麦浪依旧那么宽阔
株丛排布得疏朗错落
人影却不知去了何处
四下只余风声缓缓游走
刃身轻划空气
影子在地表缓缓滑移
掌间力道收放从容
承接跨度漫长的朝夕
风穿遍作物梢头，也穿遍反复踏行的路径
它不问
为何你仍站在这里
像一株
被遗忘的高粱
初 葩
晨旭漫过枝梢
光缕抚过残寒
枝柯拱出整季最先绽开的花
料峭气流缠绕瓣边
柔萼慢慢舒张
承接天际初升的亮泽
花姿坦然舒展开，触碰流动的晨风
目光沿着花茎向远空延伸
亿万年之前
大地也曾托举第一簇芳英
原始蓓蕾挣开荒寂
在初临的天光里，顶开蒙昧与苍茫
两抹绽放在不同纪元的芳华
循着同源的生息，对峙漫漫光阴
是否一样勇敢绽放
朝辉逐层铺洒
覆住眼前枝桠
古今花影在风里遥遥相和
萌芽的姿态
贯穿整条时间长河
晨光继续攀升，漫过旷野四隅
每一次破寒而出，都是生命本能的回响
游大千寺
拾级而上
尘嚣被石阶逐层褪去
檐角挑起流云
风携浅淡檀香漫过肩头
朱门半掩，光影斜切廊柱
佛龛端坐静穆
目光掠过斑驳壁面
岁月在砖纹里刻下无形纹路
香火轻袅
在梁柱间回旋
木鱼声钝重
敲碎空寂又归于空寂
临窗远眺
沱江静流映着天光
远山含黛，轮廓在薄雾里缓缓舒展
尘世宽窄
在此刻皆化作平和呼吸
指尖抚过微凉石栏
一念起落
如檐下风铃轻响
所有奔波
终在古寺静谧里慢慢归歇
新梁山
童年印记里
山体袒露着粗粝的底色
草木稀疏
风掠过便卷起黄土
虽有聚义堂三桓城郭
平地上的山包终究有些庸常
久别后再次登临
脚步踏熟旧日路径
风里忽然漫开芦絮
水泽苇丛
港汊迂回
芦苇荡间竟有了几分书中的气息
视线穿过苇叶，往事随水汽漫上来
依稀听见啸声掠过山头
旌旗在风里舒展
猎猎声响穿透时空
战船破开湖面
船桨搅动万顷烟波
浪涛拍击船舷
也拍击崖边磐石
好汉的身影映在水面，随波起伏
八百里水泊的壮阔，在眼底重新成形
山风掠过苇尖
捎来古时的回响
光秃的旧影与葳蕤的新景重叠
夜 湖
夜色覆住凌晨三点的校区
湖面上破碎着一轮月亮
我也学那古人上湖心亭把杯对月
黄色的塑料瓶
承不住附庸的雅兴
琥珀色的柠檬茶
却足够驱散夜半的昏沉
唇齿接住清冽滋味
晚风漫过肩头
飞虫绕着身形周旋
一次次落向裸露肤表
细碎痒意接连浮起
肌理隆起浅淡丘痕
抬手轻触肌肤
笑纳这深夜不请自来的纠缠
水纹自岸侧缓缓漾开
揉碎零星灯影
周遭草木沉于静影
只余虫鸣在空气里沉浮
目光落向湖心，任由视线随水波游走
独处的时辰
被嗡鸣与痒意填得满满当当
茶汤渐浅
凉意依旧停留在喉间
静坐湖畔
和漫天飞虫一同守着这片夜色
寻常夜晚多了几分诙谐况味
湖光默然相望，接纳所有松弛与随性
楼檐雀
霜气固结楼宇立面
冷光平铺整片天台
雀群栖落檐沿
爪尖扣紧裸露的砖石
羽翼收拢寒气流窜的缝隙
身下还有半块冻硬的馒头渣
时日随窗沿光影慢慢推移
暖风漫过街巷，初夏撑开错落浓荫
它们再度登临旧时落点
翅尖扫落墙头堆积的落花
蹦跳间碰散浮在低空的絮影
风从楼缝钻出来，
把那粒啄来的米，
轻轻推到墙角，
像推走一句没说完的话。
它没飞走，也没回头。
它只是，在下一扇窗台，
又站成一个句点。
象 洞
出汗手脚抠着凸起的岩石往上挪
陡崖磨糙着掌心
碧波翻滚，一片艳阳天
走进大象洞洞口
山体忽然把天光关在身后
手机屏幕信号一格格落下
直到归于那一个×
几十米崖壁垂直垂落，脚下水面沉成浓黑
深色潭水沉在溶洞最底
望不透水下藏着怎样的纵深
站在岩台低头，悬空的失重顺着脊梁漫上来
风从岩洞深处往外钻
水珠从头顶石缝断断续续砸进水里
细微水声在密闭空间来回碰撞
洞口外形酷似巨象张口
亿年海蚀锁闭一汪幽暗
门扉敞开,仿佛
通往地底无间炼狱
飞的问题
张阿公说
十七岁的夜里他常飞到城墙上
看护城河的水驮着月光走
李阿婆补着帆布手套笑
说她飞到过麦场
把麦穗上的蜻蜓都惊成了流动的云
说那时骨头里都装着风
门槛挡不住梦
一踮脚就蹭过了瓦檐
越过生产队的谷仓
我今年刚满二十
骨头缝里找不出风
我睡过乳胶床垫
睡过出租屋的硬板
睡过春运火车的过道
从未在梦里离开过地面
要么被追着跑
要么踩空往下掉
从来没有翅膀
从来没有离地半米的骄傲
我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也摸了摸银行卡的余额
摸了摸求职邮件里未读的拒绝
摸了摸
地铁站出口吹来的冷风
什么东西这么重
是每个月准时来的房租，还是简历上
不够耀眼的实习？
是父母电话里那句“照顾好自己”
背后藏着的期待
还是刷了一夜的招聘网站
屏幕里亮着的未来，摸起来全是褶皱？
老一辈说，飞是青春给的礼物
那我的礼物，被压在了哪栋高楼的钢筋下面？
被压在了哪份写满标准的简历下面？
被压在了地铁站汹涌的人潮，还是凌晨两点
未完成的方案里面？我不是没有想飞的念头
只是脚下的线，一根一根缠成了茧
我站在天桥上看飞机飞过去，云飘过去
风掀动我的衣角，却带不走我半分重量
原来飞从来不是梦里的特权，是十八岁
不用考虑明天的胆，是敢把愿望说出口的坦然
我把问题说给风听，风卷走一片碎纸
落在路口的红绿灯下，停了，又滚远
